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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宫甄嬛传小说(全本) --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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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5节:忍把平生话断肠 (1)


   窗外一缕银白月光透过花树,千回百转照进来,到了天明时,又换做一抹明澈而蓬勃的阳光,寂寞空庭也好,繁华宫苑也好,哪怕我已经站在整座后宫的顶峰俯瞰众生,但心,却似一尾鱼,静静地沉到了紫奥城的海底,接着漏到海底的一缕光线,看着时光寂静而清冷的流过。

   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后宫的生活。不再像年轻时一样执意于君王的情爱,依赖于君王的宠幸,以及那些所带来的荣华富贵。我更习惯看着比我年轻的嫔妃们,那些花一样的女子费尽心思争夺着玄凌有限的宠爱,分享着那些荣光。

   我逐渐有些老了,但玄凌的对我的眷顾并未减去多少,并且更厚待我年迈的父母。即便胡蕴蓉因着玄凌的宠爱被册为贤妃,我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淑妃,地位岿然不动。相对于胡蕴蓉年轻貌美的自恣与张扬,我显得过于安静了,安静料理着宫中事务,安静抚育着子女长大,闲时,与旧日相熟的嫔妃们饮茶谈天。

   如果不出意外,我相信我这样的生活会一直过下去,直到我成为太妃,或者太后。

   自然,我的日子里还有让我更觉新鲜与满足的事,那便是雪魄。

   自边境归来的九个多月后,我产下了玄凌的第六女,封号雪魄帝姬,小字芊羽。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肤色凝白晶莹如月下聚雪,并且,她很爱笑,笑起来笑容清澈,仿佛白雪融融上一朵含苞的红梅渐渐绽放。

   孩子,一天天地长大,日子,也一天天地过去。

   偶尔的深夜,玄凌在仪元殿东室临幸着年轻饱满的如娇花般的女子,我在西室幽幽烛下批阅着一本又一本奏折。我的生活不算是坐井观天,至少,每隔数月我便能在奏章墨迹的甜香中接近玄清的生活。

   那次的事之后,他并未再回京,而是自承擅自领兵之罪,要求戍守边关受风沙之苦自惩。

   他戍守雁鸣关六个月,赫赫不敢进犯。

   他巡视边境,步履一直从雁鸣关到达生母的南诏摆夷。

   玉姚在一年后产下一女,她性情温婉不失坚毅,甚得摩格喜欢,恰巧东帐阏氏朵宁哥病逝,摩格便将众妃中唯一无子的玉姚从西帐阏氏升为赫赫大妃。那一年,玄清代表大周送去贺仪。

   雁鸣关大雪,他与将士一同戍守边关,铁甲之上积雪三寸,深得将士敬佩。

   他戍守边境,与将士同饮同寝,并不因亲王身份略生骄矜,将士爱戴,无一不服。

   他治军严明,不动百姓一缕麻一束草,人称“贤王”。

   他尊重赫赫,安抚百姓,边境祥和,互市兴旺,百姓安居乐业。

   无数个夜里,在我侍寝的夜晚,下着雨,或者有清明的月光朗然照地,我悄悄披衣起身,在雕着“鸳鸯莲鹭”的窗下临风而立,希望自己能借着一缕自北吹来的风听到他的声音,或者,感受多些他的气息。床边悬着一副卷轴,红底洒金纸,浓墨重彩地写着一行字,“花好月圆人长久”。花好月圆易得。而人,却不能长久相守了。但至少,这样的夜空,是我与他共同拥有的。

   只是良久,耳边只有玄凌沉稳的呼吸声,绵绵的,与我最接近。

   然而玄凌每每看见这样的奏折,安心之余不免蹙眉烦心,“玄清这不是邀买人心是什么?”

   我不敢劝,亦不敢出声,太平行宫的变故之后,玄凌其实是很忌讳我提到玄清的。他又指着一本玄清的上疏恨声道:“他又为将士提出要增发军饷,让将士吃饱穿暖,难道朕平时苛待了边关将士么!”

   到底是随侍在侧的瑃贵嫔听不过耳,捧了一碟子细巧点心上,柔声劝道:“六王这样提议,也是希望边关将士感念皇恩,更效忠皇上!”

   玄凌闻言只是冷笑,“感念皇恩还是感念他求取皇恩?是效忠朕还是更效忠他?”他打量瑃贵嫔两眼,“朕想起来了,你出身平阳王府,平阳王与清河王亲近,你自然是要为他说话。”他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瑃贵嫔柔弱的肩,喝道:“你是否入宫之前就与他有了私情?”

   瑃贵嫔吓得面无人色,只会嘤嘤哭泣,“臣妾自入宫来一直随侍皇上,忠心不二,怎会有私情!”瑃贵嫔何曾见过玄凌这样的疾言厉色,吓得软瘫在地上,拼命磕头,“臣妾与六王绝无私情!还请皇上明察!”直到她洁白的额头磕出血痕,玄凌尚未解气,喝道:“去!朕不要再见你!他求朕的军饷,朕也不会教他如愿以偿!”

   自此,得宠至今的瑃贵嫔失宠。玄凌的性子越发多疑,嫔妃们也不敢再多言政事,倒是胡蕴蓉越来越得玄凌的宠爱。

   两年后,玄清再度为边关将士请求,极言边关苦寒,劝玄凌“春风”亦该度雁门关。玄凌只是反复沉吟,召他回京述职。

   再度见到他,是在春末夏初的时节,因着暑气早生,便早早在太平行宫住下。满苑春光尚未收歇,翻月湖荷花便已美得铺天泻地,红红白白,娇娆得人难舍难分。

   灵犀素性喜欢荷花,便牵着我的手一同要去。灵犀极文静,即便喜欢什么也从不大声嚷嚷或哭求,只拿一双水银丸似的明澈双眼定定望着你,叫你心软。

   这一日午后,携了灵犀的手,抱着雪魄缓缓沿翻月湖而行。过了翻月湖上的镜桥便是幽风桥,桥下荷花最盛,极目便是洁白新荷,在翠色初倾的荷盖下开了一蓬又一蓬,如此清新色彩,反比秾艳光华更叫人心旷神愉。偶尔有一只只红蜻蜒轻巧落在枝枝绿叶上,灵犀不由欢喜道:“蜻蜓!红蜻蜓——”

   湖光在艳阳下折射出金灿灿的水光耀人眼目,我睁不开眼,只闻到近旁素馨、茉莉、含笑错落绽放,香气沁人,逐渐掩盖了荷香清芬,不觉道:“这里是不该种这些香花的。”

   仿佛有声音在近旁了,温和道:“荷花的香气已经足够清怡,再种别的香花,反而乱了气味,不够纯净。”

   这样熟悉的语气,在心里轮回了千万次都不止,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的气息陌生而熟悉,风沙的干涩与金戈铁马冰凉的气息里夹杂着一抹杜若的恬静,我突然觉得心中一松,整颗心前所未有的安稳下来。

   我睁开眼,他站在光线的尽头,恍若从云中来。灵犀辨认了片刻,试探着道:“六王叔。”

   他弯下腰来,眼睛成了弯弯的两弯新月,笑道:“灵犀这样大了。”

   他黑了,亦瘦了,素昔温润的面庞被边境的刚风刮得棱角分明,双眸似凝聚了边地如钩冷月的精锐寒气,更添了几许刚毅。因是入宫,他已经卸下了重甲的生铁之气,只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软绸的长衣,袖口处缀着些许缇色万字刺绣,还未来得及洗去眉眼间的仆仆风尘。

   隔了这么长的日子,几乎要望穿了秋水,终于再度与他重逢。那样突兀的,前尘旧事纷至沓来,隔着重重时光与岁月,叫我且悲且喜。

   我轻轻道:“早听说六王要回来,却没想到那么快。”

   温淡的阳光明媚地覆过他清爽的眉眼。他看着我,足足有一刻,神情如此专注,似是不知从何开口。须臾,他缓缓道:“许久没有回京,归心似箭。”他停一停,“久未见淑妃,别来无恙?”

   太平行宫一花一木,青山碧水,花香轻袅,碧枝徐垂,都是旧时时光在眼前。我极力忍住喉中的哽咽,温婉道:“托王爷的福,一切无恙。”

   他看着我怀抱中熟睡的婴孩,温和道:“这是雪魄帝姬罢。”他注目怀中婴儿良久,“长得很像你。”

   灵犀攀着湖边伸进的一株菖蒲,笑吟吟道:“是呢。妹妹已经十四个月了。”

   玄清闻言一怔,目光倏然看向我,似有探询之意,我明白他的疑惑,极力压住心头的忐忑与惊动,只是一笑,“皇上很疼爱这个小女儿。”我目光恬静,“本宫已生有三女,王爷却还只有一位小世子,女儿缘分尚不足呢。”

   他的眉眼略略低垂,似白鸟收拢了光洁的翅膀,只是淡淡一笑相对。我道:“如今澈儿也很大了呢,王爷看见了么?”

   他爱怜地伸出手抚摩雪魄如苹果般红润的面颊,口中道:“回府换衣裳时看见了一眼,玉隐领着他在府外等候。”他淡淡一笑,“的确长高了不少,可见玉隐很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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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6节:忍把平生话断肠 (2)

 我心中触动,轻声道:“玉隐是位好母亲。”

   他未及答,只是微笑看着雪魄。许是感知到他爱怜的目光,雪魄安静睁开眼来,转着黑葡萄般的瞳仁好奇地看着玄清,须臾,露出一个极甜美的笑容。灵犀亦笑,拉着我的裙摇一摇,“妹妹很喜欢六王叔呢。”

   玄清朝灵犀笑着眨一眨眼睛,我心中一软,生出无限温暖缱绻之意,手中微微一松,玄清已经把雪魄自然而然接在怀中,他似抱着瑰宝一般,小心翼翼的,口中温柔地哄着。雪魄笑得很高兴,欢快的笑声似三月悬在檐间的清脆风铃,叫人心生愉悦。

   “翻月湖莲花依旧,你已经又添一女,可见你在宫中过得很好。”他的声音似柔软展开的一匹绢绸,温暖而平静,“我很放心。”

   “多谢王爷。”我转首看着满湖新荷迎风轻举,“沙场刀光剑影,边关风霜苦寒,玉隐每每说起,我们都很不放心。”

   他以温和的眉眼了然我语中不动声色的关怀,“多谢淑妃,我回去会叮嘱玉隐,要她一切放心。”

   他未再多语,只是抱着雪魄低头逗她笑。我心内平静而震动,忽然很享受这一刻的温馨与平和。予涵与灵犀幼时他都无机会抱过,唯有雪魄,雪魄最有福气。

   “淑妃娘娘万福金安。”我的宁和愉悦在一瞬间被李长惯熟的尖锐声音划破。

   他满面堆笑站在我身后,打了个千儿道:“怪道皇上左等王爷不来右等王爷不来,原来被咱们雪魄帝姬绊住了脚。这不,皇上让奴才来请您了呢。”

   玄清微微失色,颇感歉然,“那本王即刻就去。”

   他将雪魄还到我手中,襁褓下相触,他的指尖略略有些冰,轻轻碰到我的手腕。我单薄的皮肤下淌着温热的脉息。脉息之上,悬着他送与我珊瑚手钏。

   他告辞,李长跟在他旁边絮絮道:“皇上手足情深,所以特地叫奴才来看看……”他口中絮絮着,目光却悄悄传给我一个忧虑的眼神,紧跟着去了。

   一夜无话,只听闻玄凌留了玄清一夜,把酒谈心甚欢。宿醉后的玄清亦被留在水绿南薰殿的偏殿睡下。

   待到午睡起来,小厦子急急来传我,道:“皇上在水绿南薰殿等候娘娘呢。”

   这样仓促来传,我只得匀面梳妆,匆匆往水绿南薰殿去。旧居宜芙馆与水绿南薰殿相距并不远,只是小厦子难得的面色凝重不言不笑,不觉叫我心生揣度。待到了殿门前,只见重重湘妃竹帘低垂,李长趁着请安的间隙悄悄在我耳边道:“昨儿皇上与贤妃瞧见了。”

   不过短短十个字,我未及询问详情,一颗心,已沉沉坠入冰雪之中,遍体发凉。

   玄凌一人卧在凉簟上,并未因我的入殿而起身。我如常敛衣,如常行礼,如常问安,他并未转身,只含糊道:“嗯,你来了。”

   我并不敢多话,只在他身边静静坐下,榻边搁着一把障面用的团扇,不知是哪个嫔妃留下的,我只依稀觉得眼熟。扇柄是鎏金镂空的雕花,垂着杏子红的流苏,极明艳的颜色,扇面做成了盛开的莲花形状,蒙着素纨,上面绣着连绵不尽的“远山含烟”图,彻彻底底的绿色深浅不一,看得久了,眼前会微微发晕。

   我见玄凌只是阖着眼,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不断沁出,随手拣起那把扇子,轻缓地替她扇着,温柔笑道:“四郎睡得好热,看满脸的汗……”

   玄凌霍然坐起,只朝我瞪了一眼,狠狠一掌打在了我脸上。

   这一下猝起突然,我痛得脸颊一阵阵发麻,眼前金星乱晃,登时怔在了当地。侍奉他多年,这是我第一挨打,甚至连从前被他禁足宫禁,亦未曾受过他一指头。

   忍着泪,我伏下身道:“皇上要打臣妾不敢多言,只是臣妾做错了什么?还请皇上明白示下。”

   “明白示下?”他满头满脑的汗,唇角浮上的冷笑与这温煦的季节全然不符,“朕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抚着脸颊热辣辣之处,含泪仰起头道:“臣妾以为事无不可对人言,皇上但说无妨,臣妾洗耳恭听。”

   胶凝的气氛微微叫人窒息,玄凌微微地眯着眼睛,有一种细碎的冷光似针尖一样在他的眸底刺出,“昨日在御苑,你和玄清做了些什么?”

   我心头一震,急忙静下心气,淡淡道:“光天化日之下,御苑中人来人往,皇上以为臣妾能与六王做什么?不过是偶遇六王,互相问了安好,六王又很喜欢雪魄,抱了会儿。”我想一想,“亲王抱帝姬或皇子虽然不合规制,可是六王风尘仆仆归来,他抱过雪魄,臣妾也无从劝阻。”我心底一酸,“毕竟,雪魄是六王的侄女,臣妾也不能罔顾叔侄之情。”

   他静默片刻,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叔侄之情?也能让你与他含悲含喜说上大半日话么?你真当朕什么都看不出来!当年太后与……”他满目怒色,生生忍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我心头大震,终于明白是什么事让他耿耿于怀——昔年摄政王与太后之事,玄凌不是不知!我沉默与他对视,静静道:“臣妾含悲含喜,亦是为了玉隐,她不比臣妾日日有夫君陪伴,只能守着孤灯日日夜夜盼六王回来一叙夫妻之情。玉隐是臣妾义妹,臣妾关心她也是情理之中。”

   他冷笑,握住我下巴的手指加了几分力道,“到底是你盼着玄清归来还是玉隐,你自己心中有数!”

   下颌隐隐作痛,我直视他的目光,“说实话,臣妾并不希望六王归来。因为六王回宫,皇上性子喜怒无常,疑心妻儿,合宫不得安生。”我索性一气说出来,“皇上曾为瑃贵嫔一句劝说而冷落她,如今又要为六王与臣妾闲话家常而疑心臣妾,皇上若有真凭实据,大可废黜臣妾,臣妾绝无怨言!”

   “真凭实据!”他松开握住我下颌的手,“他当年率军不顾一切从摩格手中救你回来,你当真没有丝毫感动?”

   我以茫然与诧异迎上他冰冷的双眸,跪得生疼的膝盖一软,颤声道:“不是皇上派六王来救臣妾的么!”

   玄凌微微愕然,旋即平静下来,眼底那种寒冷逐渐融化,“当然,是朕吩咐他的。”

   我“哦”了一声,只是诧然,“若皇上是派李长前来,臣妾难道也要为李长感动,当然是感激皇上用心良苦!”我假意道:“何况臣妾至今深怨六王,怎容许玉姚跟随大军而来,以致摩格看重玉姚夺去做了大妃,臣妾生生失去胞妹,如今数年也见不上一面。”

   有须臾的沉静,听得风声漱漱,撩拨窗外密密匝匝的荷叶,轻触有哗然声。他的神色逐渐温和下来,伸手抚摸我被打的肿处,问:“疼不疼?”

   我索性红了眼圈,指一指心口,“这里疼。”

   他搂住我的肩膀正欲安慰,忽然又冷了脸色,“你既怨他,怎的又与他说那么久的话?”

   我垂下脸低低啜泣,“当年臣妾深受华妃之苦,为了政事臣妾亦能忍耐。如今六王再不好也是臣妾的妹夫,皇上的手足,臣妾怎会不识忍耐,做好场面功夫!”

   他一怔,神色又柔和些许,起身从榻前的景泰蓝大瓮里取出几块半融的碎冰,他手势温柔,轻轻在我肿起的面颊轻敷,那冰块的寒意极冷极冷渗进肌肤里,激得我寒毛倒竖,毛骨悚然。

   玄凌的手势轻缓,那触肌而化的冰水凉凉地从面颊滑落至脖颈,冰凉的一道滚落,连他的声音听在耳边有些恍惚,“朕不能不忌讳他,从小,父皇就最疼老六,数次要立他为太子。若非群臣反对,今日坐在朝堂御座上的人就不是朕了。何况诗书也好,骑射也罢,父皇悉心教导,自然每一样都胜过朕。如今,他又手握兵权,万一他起了汝南王昔日之心……朕不能不防!”

   我心中一阵阵发寒,寒得生出缕缕生疼意味,“皇上,六王不会!”

   他猛地将手中冰块用力一掷,那冰块骨碌碌滚了出去,留下一滴散碎的冰珠与水痕,反射着外头雪白天光,似有刀刃的寒影。他面容深沉,斥道:“你不是他怎知他的心思,难道他有什么心思都对你说!朕早就知道他对你别有心思!”

   我忙跪下道:“臣妾不敢!只是揣度着六王素来对皇上恭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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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7节:忍把平生话断肠 (3)

“再恭谨的人手里有了兵权也会生异心,何况父皇本就属意过他当太子,难保他不对皇位有觊觎之心!”他面色阴沉不定,眼中闪过狐疑的幽光,冷然道:“何况皇家本无手足之情,唯有君臣之份。朕说句不好听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宛若被人当头灌入千年冰水,那透骨的寒意迅疾从脑海蔓延到四肢百骸之中,我冻得手足发麻,不能动弹,只觉得无数冰冷长针锋利地刺入脑中,痛得我无法思考。我本能地喊:“皇上,六王是您亲弟弟——”

   “当日朕决定与母后争得皇位的时候,就已经忘记了他是朕的弟弟。这些年来朕厚待于他,已经是格外恩赏了。”他停一停,整张脸沁出阴隼的杀意,“昨夜与他长谈,他与朕谈起军中之事,历历可数见解颇深。这个人用得好便罢了,用得不好便是朕的心腹大患,朕容他不得!”

   我还欲再劝,“皇上三思,六王身负军功并无过错,皇上若要除他,恐怕反而损伤圣誉——”

   “淑妃,你做事从来不教朕失望。”玄凌缓缓起身,将一个折叠得精致的纸包放置在桌上,“所以这次的事朕还是交给你去做,只能成功,绝不许失败。”他温和地抚摸我的面颊,“你用你的行为告诉朕,你对他并无私心。朕是一定要除去老六的,只是朕想给你一个机会。”

   我双唇微微哆嗦,本能地摇着头,去抗拒那包致命的毒粉。

   他的声音阴毒而蛊惑,“一切朕都已经安排好了。他此刻在桐花台等着朕与他去宴饮,你代替朕去,朕等你的好消息。”

   我挣扎着道:“皇上,那么容臣妾去更衣。”

   “不用更衣了。”他伸手为我扶正发髻上的双凤衔珠金翅玉步摇,让三缕金线串南珠蔷薇晶尾坠恰到好处的垂在耳边,又为我正一正杨妃色暗花流云纹绫衫,“朕的嬛嬛永远这样美,若朕是老六,也会心甘情愿喝下你玉手送上的毒酒。去吧!”

   我木然被他推着起身,小厦子牢牢搀住我的手臂往桐花台去。玄凌空洞的声音沉沉在耳后,“事成之后,涵儿会是大周绝无异议的太子,因为他有一位深得朕信任又能干的母妃。”

   回眸的瞬间,光线黯淡的疏影里,他眸光深邃如无穷黑洞,幽远难测,隐隐透出一缕暗紫剑光,冷硬锐利,直刺向桐花台方向。

   前无去路,后退,亦只有死路。

   妃色裙裾散若流云轻轻掠过汉白玉地面,因着殿中设宴,桐花台的地面皆用清水冲洗过,光可鉴人。小厦子悄然引我入内室,碧玉珠帘子悠然作声,帘后的他已经肃然起身,行礼等候。

   “是我。”隔着一挂碧玉珠帘,我用舌尖压住牙齿的颤抖,温言道:“王爷不必客气。”

   桐花台殿阁中帷帘已卷,暮光迷离。小厦子上前打起帘子,碧莹莹的珠光之后,他着一痕桐色长衣,长发以金冠端正束起,相视的瞬间,窗外有熏然溜入细竹帘的风,在黄昏的柔光下吹拂得愈来愈温柔缱绻,像一个柔软的梦境。

   我有一瞬的恍惚,桐花台嘉木繁翠,荫荫如旧,映着暮晚天光,凉风满袖,墙角夕颜盛开若清雪漫漫,仿佛时空倏然逆转,又回到初入宫闱的少年时光,还是那年七月末的夜,与他初会于桐花台。

   紫奥城的日子绵长地似一缕越拉越长的丝线,在沉溺般的寂寞中,总是常常会想起凌云峰的那些日子,想起久未谋面的他。那么久的思念之后,此刻只深切地盼望着,只要永远不要见他,不要有这样的相对就好。

   小厦子打了千儿陪笑道:“皇上午觉睡得不香,此刻还很困倦,所以先遣娘娘来陪王爷喝上几杯,皇上更衣后即刻会到来。”

   玄清扬起眉毛,问道:“皇兄身子不安么?”

   小厦子眼睛骨碌一转,已经笑起来,“皇上龙体无恙,只是天热贪睡,午后瑃嫔小主又来过。”

   言及此,玄清已不好多问。小厦子放下手中的缠丝玛瑙盘,盘子搁着一把和田白玉莲瓣酒壶,壶中殷红的酒水似一泓桃花水,沉静地蕴着甘甜醉人的馥香。壶上极精致的盖帽,以两瓣和田白玉合在一起,肉眼几乎不可分辨,总以为是完整的一块。

   他笑容清淡若四合的暮光,“有劳淑妃了。”

   心头一阵酸麻。从水绿南薰殿到桐花台,其实不过一盏茶时分的距离,我却似走完了半生绵长时光,脚下一酸,几乎是落在了座位上。

   小厦子将酒壶放在我手边,满面笑容,“有劳娘娘陪坐,奴才先去请皇上。”

   酒壶的冰凉近得让我触手生寒,事已至此了,不是么?

   我狠一狠心肠,微笑道:“难得与王爷一起饮酒。”

   四下已无旁人,唯我与他静静相对,他声音清越宛若初夏蓬飞的草木清新,“你还是喜欢妃色的衣衫。”

   蓦然想起,那一年桐花台偶遇,我也是穿着妃色裙裾。岁月的巧合,真当是要贯穿首尾么?

   我凝望窗外素白无芬的小小夕颜,不觉叹道:“桐花台冷寂多年,这些夕颜却花开花落,依劲。”

   “淑妃还记得我昔日所言么?夕颜,是只开一夜的花,就如同不能见光不为世人所接受的情事。可是有些情事再不为世人接受再不能见光,照旧在心里枝繁叶茂,永不会凋零。”

   我轻叹,“会不会终有一年有人觉得这些夕颜碍眼,会把它尽数拔去,片叶不留?”

   “也许会。”他眉眼平和,语意清淡而坚决,“即便拔去这些夕颜,开在心里的夕颜却是永不会除去的。”

   我手指轻按右侧壶盖,只消用一点点力,只要一点点,浅红的酒液流畅滑落杯中,我满满斟了一杯,递到他面前,“这些年,你在边关辛苦了。”

   他的笑意如一缕照霜月光,澄澈分明,“淑妃可曾听过一句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要想到千里所共的婵娟可以照着身心俱安之人,再辛苦又何妨?”他停一停,“入宫述职前,我曾去过凌云峰,一山一水,一切如旧。”

   我微微浅笑,“可惜,我此生再无机会回去了。”语毕,我举起酒壶,欲为他斟满一杯。

   他看着我,“还想过回去么?”

   “王爷信么?我曾数度在梦中回去,仿佛还在昔年,一切未曾改变。只是,梦醒身在深宫,望穿天涯路亦回不去了。”

   “你回宫后,我亦曾信马由缰,每每走到你旧居,总想静静待一会儿再离去。清此生最好的时光,尽在凌云峰了。”

   有无尽的温软与痛楚,密密匝匝刺入心扉。我无言以对,停下手中举起的酒杯,怅然望向窗外。

   初夏时分,桐花台梧桐翠色愈浓,愈加显得空庭晚来寂寞,嫣紫粉白的桐花大多已开败,偶尔有几朵零星缀在枝头,亦成了残红萧条。入夜时分,天空已被哀凉墨色吞没,行宫各院绯红的琉璃宫灯一盏盏点起,似天际升起了一颗一颗明亮的星子,又那样远,远不可及。

   那是人间灯火,而我却在地狱徘徊。

   窗扇半合,微见台前盛满初升的清澈月光,十七的夜,圆月也逐渐残缺下去,无可转圜。

   “还记得那张合婚庚帖么?”

   我心底蓦然一软,几乎不能忍住眼中泫然泪意,只得悄悄用绢子拭了,勉力笑道:“记得。”

   他微微一笑,“有庚帖,却不曾饮过交杯酒。”

   我全身一震,心头的绝望与撕裂般的疼痛使我不堪重负,我垂首,双睫一低,一滴清亮的泪自目中零落,悄无声息滑落自己酒杯中。

   从未实现过的梦,今日就当是我彻底任性一回吧。我狠一狠心,宽大袖中的指尾轻轻一按壶盖的左侧,酒液迫不及待从蛇形壶口坠落馥郁香气。我隐去泪痕,笑靥轻绽若梨花,恬静道:“好。”

   他身子微微一颤,仿佛月下的粼波一点。他声线清润,“夜风大了,你去合上窗吧。”

   那样亲切而熟稔的口吻,仿佛还在那些年月。我心中温软到酸楚,盈盈行至窗前,合上窗扇。他轻轻道:“你仔细看那窗上的图案,是否极应景?”

   窗上雕着繁密精巧的花样,醉颜红底子镂空合欢花图案,花蕊上描着细细的金粉,即使隔了那样长的年月,颜色依旧鲜亮如初。这样明艳夺目的大红金色,是很像婚庆时节的。他继续道:“母妃喜欢合欢花,所以父皇建桐花台时嘱咐窗扇皆镂此花。合欢,是很温柔长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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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8节:忍把平生话断肠 (4)


   我一笑,“你从前的镂月开云馆不也是遍种合欢么?”

   他颔首,神色迷濛而幽暗,带着晨曦清微的亮色,含笑道:“合心即欢,是不是?我自幼生长于桐花台,直到昭宪太后过世才回紫奥城居住,所以一直只见父皇与母妃恩爱喜悦。”

   “我也很羡慕先帝与舒贵太妃的情意。”

   他琥珀色的双眸似被薄薄的霜意覆盖,“父皇再钟情母妃也不能只与她一人相守。可惜,我也做不到。我对不起静娴,对不起玉隐,更对不起你。”

   内心的灼痛逼迫我放下淑妃的矜持,我急急以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唇,“不要说这样的话,我懂得的。”

   他费力地摇一摇头,“不是。静娴其实很聪明,她察觉出你我与玉隐之间的异样,她很想问我,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只是渐渐喜欢模仿你穿衣说话。她一直很努力地想讨我喜欢,最后,她求我,求我一定要给她一个孩子。”

   我屏住呼吸,轻轻道:“玉隐若模仿我,会比她更像。”

   他微微颔首,深有愧歉之色,“玉隐,她骄傲而矛盾,她迫切希望像你而得到我的怜悯,却也最怕像你,成为你的影子,使她所获得的只是我的怜悯。”

   肌肤上透出一层一层的凉意,那凉意似从骨髓中漫出,不可遏止。我凄然唏嘘,“或许回到最初,我们都会后悔当日自己所做的抉择。也许换一条路走,我们都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困顿其中。”

   他深深呼吸,眸中的温润的琥珀色渐渐黯沉下去,“我毕生唯一后悔之事,是那年去甘露寺宣读圣旨迎你回宫。嬛儿,那是我毕生不可饶恕的错误。”

   清澈的酒液映照出我半边不完整的脸庞,恰如我并不完整的人生。我忍住眼角苍冷的泪意,静静看着他:“清,即使我心中的风一直吹向你,我也必须逆风而行,世事错落皆是命中注定,我不会怨恨你分毫。”

   他轻引一笑,眼中悲凉之意却更深重,“我毕生渴望的人不能得到,却又辜负两位无辜女子,的确不堪!”

   我挟了一筷子桂花香藕在他碟中,勉力微笑道:“这是在先帝与舒贵太妃昔年情深意重的地方,又是你故居,何必总说这些伤心言语!”

   他的白皙手指把玩着手中酒盏,盏中酒液却一滴不洒,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怕再不说,以后会来不及!”

   心头陡然一惊,我手中银筷倏地滑落,落在桌上相触时有玎玲刺耳的声响。如大把芒刺密密锥心,我不由脱口道:“胡说!”

   他只是如常神色,唇角扬起轻缓的弧度,“不是么?与你相见多半是在合宫饮宴之时,连接近你都十分困难,哪里还能这样说话!朝宴晚饮,人生数十年,也便这样过去了,我永远也来不及对你说。”

   我听他这样解释,才稍稍安心,于是和缓了语气,“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说话还这样没有忌讳!”

   “我只是怕再错过罢了。”他容色沉静如一泊清水,“我幼年时,春夏时节,常见父皇与母后携手赏花,私语连朝。那时棠棣花开如雪,桐花轻紫如雾,只是今年花谢得这样早,我错过花期,都看不到了。”

   四目相触,有片刻的静默。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终究,是永世不能达成的幻梦了。就如我与他之间,所得的,永远只是错过。

   须臾,他的手挽过我的手,“对不住。”

   我轻轻摇头,“我不愿听这个。”

   他一笑如雪后初霁的明亮日色,“终身所约,永结为好。”

   心酸楚得几乎要被融尽,只余那些温柔,温柔到填补尽此生所有的不足与空寂,我轻绽笑颜,“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他许是极高兴,举杯一气饮尽,他翻过空盏给我瞧,笑容满面,“你瞧,我都喝完了。”

   我看一眼酒中艳色,横一横心,含着愉悦而满足的笑意,毫不犹豫仰头喝尽。细如缕的酒液滑过喉咙似毒蛇般灵活,我笑靥如花,亦给他瞧,像孩子般快乐,“这是交杯合卺,我一滴都不剩下。”

   他微微笑着,那样光明而璀璨的真心笑容,让我生出无尽暖意。他颔首,“极好。”

   我的手垂落,以一种安静姿态停驻在微凉的桌面,像一脉洁白的枯萎的细薄夕颜。冰凉的酒液已经灌入我的口,我的喉,最后直抵肺腑,侵入五内。

   但有这一刻,我满足到极点,此生再没有遗憾。

   夜凉如翻月湖的水,也是柔柔的,颜色靡艳。闻得风刮过枝头,声响清晰,像是黑白无常渐渐逼近的声音,我贪恋地看着他,意图记清他最后的微笑。

   但愿,他不要怪我。

   只是良久,满心肺腑里只有那种彻头彻尾的绝望的凉意,却并无任何痛楚袭击我的身体。我的气息,依旧平稳而略显急促。

   他眉心剧烈一颤,像被风惊动的火苗,是欲要熄灭前的惊跳。他向我伸出手来,“嬛儿,让我再抱抱你。”

   是最后他给予我的温暖吧,也是我最后能索取的。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有什么要紧?我快死了,只要他还活着。

   我伏在他怀中,他微凉的皮肤再度贴近我的,我的心,整个安静下来。我低低地絮语,“涵儿小时候很调皮,却十分机灵,不像灵犀,自小安稳沉静。他们俩一静一动,可是雪魄,我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三兄妹中,却是她最美……”唇角微微颤抖,我说不下去了,我不能去想,去想我的孩子,我只知道,虎毒不食子,玄凌终究不会为难四个孩子。我闭上眼,似一朵从他怀中长出的柔弱的夕颜,往事的沉溺渐渐漫上我的心田,“清,我想回凌云峰去。”

   他似在点头,有温热的液体从他下颌滑落,一滴,又一滴,缓缓坠上我的裸露的锁骨,洇进素白的银线莲花抹胸。

   我缓缓伸手去擦拭,柔声道:“清,你怎么哭了?”

   泪眼迷朦中我瞥见指尖的鲜红,似有一把极锋利的刀迅疾在我心头狠狠划过,我痛得猛力抬头,却见鲜红的伤花从他唇角一朵一朵以热烈缠绵的姿态怒放而下,直到我的锁骨,抹胸。

   我的泪无可止歇地滚落下来,似乎在顷刻间把我整个人烫穿,我惊惧转首,慌乱地去抓我的酒杯,他的眉心因剧烈的痛楚而微微蜷曲,他按住我的手,极力绽出从容的微笑,“不用,我已经换过你的酒杯。”

   绯色的酒液残留在瓷白杯底,针尖似地戳疼我的眼,我不敢置信,凄声道:“怎么会?”

   “你我是第一天相知相许么?你动那酒壶时的不情愿我已看在眼底,即便你的手指笼在袖中,左右之分,我还是能察觉的,一壶酒分有毒无毒,宫中伎俩我未必全然不知。何况皇兄是何等样人,他让你独自前来,我已觉得异于往常,”他的声音沉重而温暖,像一床新棉裹住冷得发颤的我,“我让你去关窗时,已经换过你我的酒杯。嬛儿,我不愿你为难。”

   身体中彻骨的寒冷与惊痛逐渐冻成一个大冰坨子,坚硬的一块,硬沉地碾在心上,一骨碌,又一骨碌,滚来滚去,将本已生满腐肉脓疮的心碾得粉身碎骨。我的声音像不是自己的,凄厉到泣血,“不会!明明死的人会是我!我死了,你杀出去,总有一条活路!”

   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从我把你从摩格手中夺回,皇兄杀心已起,我早不能逃脱了!”有更汹涌的血从他唇角溢出,他兀自微笑,“我早知有这一天。这杯毒酒,若真是你递与我也无妨,那是你选择保护自己。嬛儿,从今以后我若不能再保护你,你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挣扎,“我去叫温实初,你快把酒呕出来,温实初必能救你!”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月色从蒙了素纱的窗格间碎碎漏进,温柔抚摩上他的脸颊,愈加照得他的面孔如夕颜花一般洁白而单薄,死亡的气息茫茫侵上他的肌肤,乌沉沉地染上他的嘴唇,“宫中的鸩毒何等厉害,一旦服下,必死无疑。”他艰难地伸手拭我的泪,“嬛儿,你不要哭。等下你出去,皇兄若见你哭过,会迁怒于你。”

   “好,我不哭。”我拼命点头,想听他的话拭去泪水,可是那泪越拭越多,总也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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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9节:忍把平生话断肠 (5)

  他伸手吃力地拥抱住我,极力舒展因痛楚我扭曲的容颜,“嬛儿,我死后,你切勿哀伤。你要答允我一件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平安活着。”他的气息有些仓促,似帘卷西风,落叶横扫,“雪魄那孩子,真是像你。你有你的孩子,一定要好好活着。”他轻轻一叹,“抱歉。嬛儿,我终究不能在你身后一步的距离再保护你。”

   我拼命摇头,“不!不!清,凌云峰一别已成终身大错,我求你,你别再离我而去!我是你的妻子,我不愿在宫中,你带我走,带我走!”

   他无力的手颤抖着轻抚我面颊,那么冷的指尖,再没有他素日温暖的温度。他拼力绽出一片雾样的笑意,“有你这句话,我此生无憾!”他的声音渐次低下去,“我心中,你永是我唯一的妻子……”

   泪水漫涌上面颊,月光白晕晕的,似一口狰狞的利齿,咬住我的喉咙,痛楚难当。我豁出去了,轻声在他耳边呢喃,“予涵、灵犀,还有雪魄,都是你的……”

   几乎在同一瞬,他的头,轻轻地从我的肩胛滑落,慢慢坠至我的臂弯。他便那样无声无息地停泊在我怀中,再无一缕气息。

   夜风一点一点衔开了窗子,清冷月光下见台角有小小繁茂白花盛放,藤蔓青碧葳蕤,蜿蜒可爱。花枝纤细如女子月眉,花朵悄然含英,素白无芬,单薄花瓣上犹自带着纯净露珠,娇嫩不堪一握。

   仿佛还是他清朗的声音徐徐来自身后:“你不晓得这是什么花么?”

   你再也不会这样问我了。

   他死了。

   胸前还有他吐出的温热的鲜血,逐渐的,冰凉下去。

   和我这颗心一样,永远失去了温热的温度。

   他死了,这个我爱了一辈子,牵肠挂肚了一辈子的男人。为了我,他死了。死在我的怀中。

   我的脸贴着他的脸,许久了,我们没有这样接近过。

   可是他死了。再也不会和我说话,再也不会用那样温和的眼神看着我,劝慰我,再也不会和我写诗、弹琴、奏笛。

   长相思与长相守,终究,是永世不能相守。以后的漫漫长夜,唯有长相思摧人心肝,如一剂鸩毒,慢慢腐蚀我的心,我的肺腑,把蛀蚀成一具空洞的躯体,永生不得解脱。

   泥金薄镂鸳鸯成双红笺,周边是首尾相连的凤凰图案,取其团圆白首、凤凰于飞之意。并蒂莲暗纹的底子,团花锦簇,是多子多福,恩爱连绵的寓意。

   合婚庚帖。

   玄清左手握住我的手,右手执笔一笔一划在那红笺上写:

   玄清甄嬛

   终身所约,永结为好

   愿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岁月于我,已是千刀万剐地割裂与破碎,再无静好之年。可是,我连随他一起死去都不能够。

   良久,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抱在怀中他的身躯已经彻底冰凉。我冰凉的嘴唇吻在他同样冰凉的额头,心痛到没有任何知觉。我失魂落魄地站起来,缓缓打开殿门,一缕月光无遮无拦洒落在我身上,照得整个人如冰霜冻结一般。

   百步之外,明晃晃的刀刃之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转首,四下皆是盔甲寒光。是李长的声音,他一溜小跑上来扶住双足无力的我,悲喜交加,“娘娘出来了!”

   我一指那些兵刃,问道:“那是什么?”

   李长难堪地低下头,却是守卫宫禁的羽林总领夏刈,他双拳一抱,恭敬行了一礼,“奉皇上密诏,若是娘娘出来便宣读圣旨;若是除娘娘之外还有旁人出来,那么无论娘娘也好谁也好,一律格杀勿论!”

   夏刈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我眼前一黑,玄凌,他果然志在必得,筹谋周密!

   我的声音沉静得似乎不是自己的,“本宫安然无恙,已经出来了。”

   夏刈的脑袋往我身后一探,追问道:“那么……”

   我死死咬着嘴唇,半晌,冷冷道:“清河王暴毙。”

   夏刈心满意足一笑,向李长道:“请李公公宣读圣旨。”

   李长见他凶神恶煞铁塔似的一座,也不由打了个寒噤,取出早已备好的圣旨,“淑妃甄氏听旨——”

   我茫然跪下,耳中听得李长尖锐的声音一字一字扑进耳朵,“中宫失德,朕遥感六宫无主,故于四妃之上设皇贵妃之位,位同副后,掌六宫事。淑妃甄氏,敏慧冲怀,端方大雅,为六宫之表率,朕心特许,册为皇贵妃。钦此。”

   李长扶起我,悄悄拭去眼角泪光,勉强笑道:“恭喜娘娘,这是前所未有之喜——”

   “呀——呀——”,有昏鸦扑棱着翅膀飞过沉寂的天空,我清楚地知道,有一样东西,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李长扶着我往桐花台下走去,口中道:“皇上知道娘娘劳累了,特意在水绿南薰殿设了夜宴等候娘娘。”

   夜风甚大,鼓起我宽广的衣袖,翩翩如蝶,也是死了的,毫无生气的蝶。一朵紫色的桐花从枝头轻坠而下,花茎断处还洇着稀薄而萎黄的汁液,软软“扑——”一声,落在我沾血的怀袖中,我随手拈起,只觉自己也如这落花一般,再无可依。

   我足下一滑,整个人滚下桐花台去。李长厉声惊呼起来,“娘娘——”

   右足的膝盖痛得钻心裂肺,我在痛晕过去的瞬间,忽然忆起娘的话,惊鸿舞是要跳给心爱的男子看的。

   我知道,我再不会舞了。

   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清河王玄清暴病亡于桐花台。乾元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七,清河王大殓,侧妃甄氏痛哭灵前,触棺而亡。

   那一日,李长自清河王府回来时仍有满面泪痕,“隐妃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待到要为王爷盖棺时,隐妃一头碰了上去,血溅三尺。当时隐妃还未断气,硬撑着爬进了王爷的棺樽,紧紧拥住王爷,再咬舌自尽。咱们这才明白隐妃的意思,是要跟王爷生同寝死同穴,生死相随。”

   彼时我正在佛前念着《往生咒》,闻言心底惊痛,手上一个力道不准,手中的迦南佛珠骨碌碌散了一地。忍了数日的泪终于再度落下,我掩面,失声痛哭。

   大殓后十日,玄凌下旨,清河王暴毙,手足断折,朕心哀痛,予厚葬清河王夫妇,清河王世子交由平阳王夫妇抚养。玄凌为清河王之死数度痛哭,几废饮食,数日间消瘦不少。玄凌感伤玄清戍边寒苦,积劳成疾,遂下旨增发军饷百万两,六军缟素,同祭清河王。

   听闻旨意的时候,我受伤的腿已经能缓慢走动。太医说,行走无碍,只是,再不能舞了,亦不便跑。我只是静默地站在水绿南薰殿的书房里,手中紧紧握着无意间看到的一叠家书,在玄凌重重叠叠的书籍之间。

   厚厚一叠家书,每一字每一句皆是玄清亲笔所书,慰问王府近况,宫中安好,叮嘱玉隐与澈儿要好生保养,一字一语,平淡而温和,是家常的体恤。只是每封家书的最末,总是以最工整的小楷写着三个字——淑妃安?

   玉隐的回信往往长篇累牍,字迹娟秀,絮絮书写平安,字里行间唯见相思。家书的最后,是三字的簪花小楷——淑妃安。

   落款,是漫漫两年的春,夏,秋,冬。横亘四季朝夕。

   无声哽咽,一层层的悲翻涌上心头,酸痛不可遏止,泪水潸潸而下。大滴大滴的泪珠灼热地滑落在皇贵妃明黄蹙金飞凤华服之上,晕出斑驳的泪痕,转瞬便湮没于金丝绣纹之间。

   李长悄然站在我身后,轻轻回报,“奴才已经查知,这些家书,皆是贤妃娘娘索来奉于皇上,皇上看过留档后再请人摹了王爷字迹发去王府与隐妃,隐妃之信亦如是。”

   我蓦然想起,那日留在玄凌榻边的团扇,是贤妃胡蕴蓉的。

   李长忧心忡忡,“贤妃娘娘志在后位,视娘娘如眼中钉,屡屡暗算,娘娘不能不当心。”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肉中,我不动声色,淡淡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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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0节:吹箫人去玉楼空 (1)

 我受册为皇贵妃之后,固然是权势倾倒后宫。因着意外的足伤,玄凌亦对我颇多爱怜。然而,我所受的宠爱,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对镜时,亦惊觉自己一月之间的苍老变化,鬓角的发根隐约可见霜色,整张脸削尖而憔悴,眼角,已有细腻缠绵的细纹横亘其上。知道此身只是以色事君上,费心保养多年,不过短短月余,却仿佛十数年时光从我面容上匆匆逃逸而去。

   是了。我老了,又有足伤。色衰,自然爱弛。

   何况我的骤然衰老,是让他疑心的。即便卫临曾数次向他回禀,“娘娘是惊惧过度、足伤疼痛才致使容颜憔悴。”但我在无数次转身后,感觉到他狐疑的目光如钢刀,刀刀刮得我背脊发凉。

   红颜未老恩先断。我了然一笑,这是宫中女子的命数。

   笙歌饮宴,圣心欢悦,皆在胡蕴蓉的宫中。宠爱,恰如渐渐西移的日光,此刻,正无比明媚光耀地停驻在风华正茂的贤妃胡氏身上。何况,她此刻深得玄凌的信任。

   因而,即便有我的皇贵妃身份,宫中权势最煊赫的,终究是胡蕴蓉。

   我默然低首,目光停驻在窗下摇头晃脑读书的涵儿和润儿身上,他们的声音还稚嫩,然而朝气蓬勃,像新生的草,谁也不能遏制他们的长势。

   我慈爱地微笑,幸好,我还有我的孩子们。

   乾元二十七年九月,天降暴雨,连绵数十日不歇,京师如浸在大水中一般,百姓寒苦无依。

   已是入秋时节,依旧有雷暴天气,一日间数度见雪亮闪电横刺暗沉天空,雷声如鼓如潮。天象之变,人心莫不惶惶。民间相士夜观天象之变,皆云是祸。民间卜乱纷纷,最后的矛头竟指向紫奥城——东方多雨,钩弋女祸。

   彼时,已是钦天监司仪的季惟生垂手恭立于仪元殿内,不假思索地加以肯定,“民间相士之言并未有误,帝都位于东方,连日多雨雷暴,主女阴之祸。至于钩弋女祸之言,微臣所知,钩弋夫人乃汉武帝宠妃。恕微臣大胆,应指皇上身边的地位极尊贵宠妃,又与玉有关。此女蒙蔽上苍,故而天象大变加以怒谴。”

   玄凌正为天灾人祸烦恼不已,不觉挥手道:“蒙蔽上苍?朕乃天子,蒙蔽上苍便是蒙蔽朕。试问朕的后宫,会有谁敢蒙蔽朕呢?胡言而已。”

   是蕴蓉娇俏的声音,甜糯米一般黏人,“那也未必。”

   季惟生这数月来与胡蕴蓉走得很近,曾屡言蕴蓉有凌云之像,胡蕴蓉为他维护,也是情理之中。

   夜已凉,我牵着润儿的手伫立于仪元殿外,大雨如注,雨水沿着殿檐的瓦铛激流而下,似密密的珠帘隔住人的视线,朦胧的水雾中望出去,原本朱红色的宫墙被漫成幽戚的深红,倒衬得金碧辉煌的宫殿有着水洗后的亮泽浮光。李长满面为难,搓着手向我道:“皇上嘱咐了,与季司仪有要事商谈,谁也不得见。”

   “谁也不得见么?”我悄然一笑,目光幽幽如一息烛火,“那么贤妃呢?”

   李长示意我悄声,苦笑道:“贤妃娘娘如今得皇上专宠,自然非比寻常。”

   是了。自我被册封为皇贵妃,荣耀无极,掌六宫之事。后宫之事自然皆由我掌握,可出入仪元殿,却是胡蕴蓉渐渐做得熟惯之事了。

   仪元殿近在眼前,可以隐约听见里头的对话。只是,我已是被摒弃在外,不得随意出入之人了。

   我淡淡一笑,“那么本宫再耐心等候。”伸手挽一挽被水雾濡湿的鬓发,却赫然见洁白指尖赫然呈现鸦翅般的黑色。才苦笑惊觉,原来槿汐细心为我染了两个时辰的发根已经不起雨雾润泽,被化开了少许。

   豆大雨珠溅在汉白玉台阶上,劈啪作响,像一个个爆栗的声音,激起无数雪白水花。润儿看着我,轻轻道:“母妃,我冷。”

   我温文地笑,愈加握紧他冰冷的小手,弯腰紧紧拥住他,“是母妃不好,出来时不及为你多添件衣裳,等下回去母妃就亲手帮你穿上,好不好?”

   我心下一酸,不知今日过后,润儿还能否鞠养在我的身边。听闻胡蕴蓉已数次向玄凌提出,“和睦年幼无伴,而皇贵妃多事辛劳,想把予润接到身边抚养”。玄凌未置可否,然而胡蕴蓉眼下最得玄凌信任,再多求几次,玄凌未必不允。

   蕴蓉从未想过要抚养润儿,最近时常提起,不过是志在后位而已。无子的蕴蓉一旦抚养皇子,便是登上后座的有力一举。

   我叹气,轻轻抚一抚润儿的头发。后宫之争,何必连累无辜稚子。何况,润儿是眉庄临终托付于我,我怎可轻易让他被别人带走,甚至沦为棋子。

   润儿年幼,尚不懂得这些曲折心事,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好。”他粲然一笑,“母妃天天给润儿穿衣服,可是很少给涵哥哥穿衣服。”

   我俯首吻一吻他光洁的小额头,微笑道:“因为母妃最喜欢润儿,是不是?”

   他极高兴,很响亮地答了声:“是!”

   几乎在同一瞬间,殿门豁然打开,蕴蓉穿着瑰红织金的明媚衣裳,金丝牡丹披帛长长地流曳于殿前,似两缕金红霞光自云端拂过,对比着我的明黄服制,愈加对比出我的衣衫呆板和她的年轻艳美。在看见润儿的一瞬间,她的眸色骤然一亮,含了满面笑意,弯腰拉住润儿的手,“润儿怎么在这里?等了许久了么?”

   润儿按着礼仪,极恭谨地唤了声:“贤妃娘娘。”

   胡蕴蓉的笑容恰如被乌云遮住的日光,倏地一敛,很快又笑道:“唤我母妃就好。润儿可要去母妃宫中玩会儿,母妃宫里有许多新鲜玩意儿,你喜欢玩什么?七巧板、木麒麟、蹴鞠球还是风铃塔?或者你可以和和睦帝姬一起玩耍。”

   润儿低了头,往我身边靠了靠,仰头向我道:“母妃,我们再不回去,灵犀姐姐要找我了。”

   我温和道:“好。咱们见过你父皇就早些回去。”

   蕴蓉似是才发觉我的存在,笑容轻轻一漾,“皇贵妃也在,方才没瞧见真是失礼了。”一抹骄矜之色从她含笑的眼底漫出,“四殿下越来越可爱,难怪皇贵妃钟爱异常,何时去我宫中长住便好了。”

   我不与她置气,只是和婉一笑,“润儿自幼长在柔仪殿,只怕不惯。”

   她唇角的弧度愈加扬得高,声音清亮,“三年五载之后,只怕都惯了。”她美目流转,掩口笑道:“方才皇贵妃说要见皇上,只怕皇上此刻不得空了,正与季司仪有要事商谈呢。”

   雨声如注,溅起几许秋寒,无数水泡在浑浊的水潭里浮起五彩浊光,旋即被新的雨水打破沉灭。我沉静道:“妹妹既这么说,我也不便进去了。”

   我拉过予润的手转身欲离去,蕴蓉笑吟吟看着我,眸色如这阴暗的天空,沉沉欲坠。她的声音轻柔而隐秘,“姐姐曾经的闺名是不是叫甄玉嬛。”

   我淡淡道:“妹妹怎么这样耳聪目明。”

   胡蕴蓉唇角含着诡秘的笑意靠近我,身上带着龙涎香润泽的香气,“姐姐的三位妹妹名玉隐、玉姚、玉娆,妹妹才斗胆揣测。”

   “只是很早我便不喜欢这个玉字,弃之不用了。”

   她的笑意在满天雨水之下显得淡漠而阴冷,“可是,姐姐还是甄家玉字辈的儿女,不是么?”

   下令将我禁足的日子是在九月十四,此前数日,宫中关于“东方多雨,钩弋女祸”的流言纷传不止,而我旧日的闺名“玉嬛”二字亦在嫔妃之间流传开来,而所谓“蒙蔽上苍”,逐渐地,连玄清将我自摩格军中带回之事亦被传得不堪入耳。

   李长满面愁容来宣旨时我正坐于窗下绣着一幅“柳絮春华图”,淡淡柳絮轻烟,要用极浅淡的银白丝线一毫一毫绣在洁白素锦上,看得久了,眼睛会酸痛发花,仿佛是幻觉一般,看着绣像上的娇艳春花一朵一朵肆意怒放开来。

   我神色平淡地接旨,不去察觉李长眸中的悯色,他温言道:“娘娘自己保重。”

   我低头重新专心于绣像之上,淡淡道:“无妨。昔年贞一夫人亦曾因天象被禁足,后来也能否极泰来。”

   李长道:“贞一夫人亦曾为此事去劝过皇上,只是这雨……”他抬头看着窗外瓢泼大雨,忧心忡忡,“贤妃娘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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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1节:吹箫人去玉楼空 (2)

   我“啪”地一声拍上桌案,桌上搁着的一把小银剪子倏地跳起来,锋利的剪头险险戳到我身上,我不顾还有跟随李长而来的侍从在外,扬声怒骂道:“一切过错,都怪季惟生巧言令色,令得皇上误解本宫!本宫不能出此未央宫,必定日日诅咒竖子,要其不得好死!”

   李长忙劝我低声,连连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我犹不解恨,“季氏有眼无珠,妄观天象,本宫定要他有碎尸万段的那天!”

   我再度回宫后一向驭下宽和,甚少有这样疾言厉色怒骂的时候,随侍在外的宫人侍从无不变色咋舌。

   大雨哗哗不止,整个未央宫浸在一片嘈杂阴湿之中,灵犀从未见过柔仪殿中如此死气沉沉,宫人相对垂泪的场景,不免畏惧,水汪汪的眼中尽是欲落未落的眼泪,紧紧依偎在我身边。

   我紧紧拢住她,面向落着无尽大雨的天空,沉声道:“不怕!有母妃在,什么都不必怕!”

   自我禁足,宫中妃嫔皆不可来柔仪殿探望,唯有胧月,她贵为帝姬,又生性大胆,常常不顾禁令出入柔仪殿中探望我与几个孩子,玄凌不忍过分呵责于她,倒也由得她去。

   胧月每每来,皆带了新鲜瓜果糕点分与诸弟妹,偶尔驻足立于我身边,长久地看我绣着“柳絮春华图”。终于,她忍不住出言询问,“母妃,你被禁足也不焦急么?”

   我莞尔,“若我焦急,你父皇会解了禁足令放我出去么?”

   胧月想一想,默默摇了摇头,又道:“可是母妃只是绣花打发日子,也不会厌倦心烦么?”

   “不会。”我注视着胧月,目光温煦如四月轻暖的阳光,“你瞧这柳絮,在艳阳下翻飞若轻淡梨花,可有多美。柳絮此物,是春日胜景,极受人咏叹。可是此物,有时也会是要人性命的东西。母妃绣这个,是想时时提点自己,事情往往有正反两面,即使此刻身在逆境亦无需灰心,若在顺境得意之时,也莫忘杀身之祸或许转瞬即到。”

   胧月似有沉思之状,她微含怯意,问我道:“母妃,我也会这样么?”

   我含笑握住她的手,“大约不会。因为你是帝姬,这是你比我与德妃幸运的地方。”我微微沉吟,“只是你要当心,居安思危,才不会招致祸患。”

   胧月乖顺地点点头,自从我小产之事后,胧月的性子沉静许多,不复幼年时任性活泼,似一株婉转的女萝,缓缓长出坚硬沉默的枝叶。她的眸光环顾柔仪殿四周,最后注视着窗外依旧不停歇的茫茫大雨,忽然轻声道:“母妃虽被禁足,但衣食用度丝毫未损。其实那日李长来宣旨,母妃不该痛骂季惟生。如今人人尽知母妃不喜他,反而贤妃更赏识季惟生了,母妃得不偿失。”

   “是么?”我轻浅的笑,又拿起银针绣了几针,转首看着窗外雨水打损了数株翠绿芭蕉,不觉自言自语,“雨还是没有停呢,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去。”我问道:“我被禁足已有几日了?”

   “七日。”胧月精致的面庞上露出深深的隐忧,“因为母妃被禁足而大雨未停,昨日德母妃听闻贤妃已向父皇进言,是对母妃惩罚不足才天怒未歇。”

   “那么她以为该如何?”

   “贤妃向父皇建议,废去母妃位份或是只给母妃更衣或采女的名位。”胧月瞥一眼在旁玩耍的润儿,不觉微露忿然之色,“她还说,母妃现在被禁足,不宜抚养润儿,她想要带走润儿。”

   “那你父皇肯么?”

   胧月缓缓摇头,神色稍稍松弛,“还好父皇尚未答应,只是贤妃一向痴缠,只怕父皇总会有答允的一天。德母妃为此忧心如焚,夜不能寐,想要与贵母妃商议同去为母妃求情。”

   我不疾不徐道:“胧月,你已劝告母妃不宜怒形于色。那么你也该知道,身为宫中女子,做人不可颜形于色,做事不可急于求成,否则只是自毁长城。你回去也要劝告德妃,不要为我的事操心。”我招手示意她靠近我,轻轻附在她耳边道:“此事除了你,谁也没有办法。”

   数日后的清晨,雨水有渐渐停止的趋向,偶尔有打注的雨水滑落,——那是积存在阔叶芭蕉上的残雨,会从青翠欲滴的叶间“哗”一声洒得满地。

   从东方微紫的晨曦中有高贵的明黄如灿烂日光照进紧闭的庭院。我抬首怡然微笑,“皇上来了。”

   他含着淡淡的笑意,“朕来,你不觉得意外?”

   “怎会?”我停下手中绣活,微笑道:“这里是皇上的家,皇上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臣妾何需意外。”

   玄凌好些日子未曾踏足柔仪殿,几个孩子一见之下,不觉喜得扑到他身上,扭股糖儿似的一个牵他的手一个拉他的衣服,涵儿最活泼,一蹦抱住了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喊了句“父皇——”言未完,泪先落了下来。

   我温柔地抚着涵儿的背,微笑道:“男子汉不兴哭的,父皇政务繁忙才没有来看你们,今日不是来了么。”说罢递了个眼色给玄凌。

   玄凌的尴尬因为孩子的亲热与孺慕之思而被轻而易举的化去,不觉更生了爱子之情,一手抱了润儿,一手抱过灵犀,任由涵儿挂住他的脖子撒娇,只是看不够似的。他又一叠声地问我,“雪魄呢?”

   我温婉道:“前几日大雨雪魄没有睡好,此刻乳母抱着哄睡了。”

   他哄了几个孩子去吃点心,才在我近旁坐下。

   因着连续近十日的禁足,我在静养中重新染黑了双鬓,眼角的细纹因日日以蛋清敷面而退减好些,亦在槿汐的巧手之下用脂粉掩饰得天衣无缝。而因素日无事,我也只穿着颜色清艳柔和的紫绡宫装,不饰珠翠。玄凌细细端详我的容颜,不觉颔首,“一别数日,嬛嬛好似年轻许多。”

   我抚一抚脸颊,似喜非喜道:“皇上是指臣妾曾老去许多么?”

   他自觉失言,不觉笑了,“没有。一切如旧。”

   我绣了几针,亦抬首含笑向他,“在臣妾心里,也是一切如旧。”我揉一揉额头,“臣妾只是觉得近日并未有头疼之事再屡屡发生,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颔首,轻轻伸手拢过我,“朕知道叫你委屈了。”

   我轻轻绽放笑颜,“皇上来了,自然是打算不再叫臣妾受委屈。”

   “的确。”他轻轻颔首,眉心微动,怒气便不自觉地溢出,“蕴蓉,她骗了朕这么多年。”

   映着窗外逐渐清明的晓光,我愕然,“此话怎讲?”

   玄凌的手在桌上重重一搁,“她那块玉璧……”

   在玄凌略显愠怒的叙述中,我才得知详情。那日因我被禁足之事,胧月在仪元殿与胡蕴蓉起了争执,一时失手碰落了蕴蓉的玉璧。蕴蓉素来视此玉璧为吉物,日日挂在胸前,不肯轻示于人,一时被胧月打碎,如何不大怒,连玄凌亦动了气,斥责之余命胧月一定要修补完整,否则一定重重责罚她。

   胧月向来被玄凌捧在掌心惯了,如何能受这样委屈,一怒之下找了宫中巧匠,皆说只可以金镶玉之法修补,否则无计可施。胧月只得找到温实初逼他出宫去寻能工巧匠,温实初无奈之下找到宫外年资最久的巧手师傅,递上玉璧之后那师傅竟踌躇不决,温实初起疑后百般追问,才知这师傅十数年前曾做过一块一模一样的。温实初深知蹊跷,马上带回自己府第,并在当夜带他入宫面圣。

   我安静傍在玄凌身边,在惊诧之余亦叹息,“贤妃出身豪贵,何必再有此居心?”

   他眼底有冷冽的怒色,“嬛嬛,她居心叵测,十数年前就妄称握玉璧而生,使得朕纳她入宫。为了与你争宠夺取后位,她竟不惜以厌胜之术诅咒于你,使你病痛缠身,容颜憔悴。”

   我闻言不觉大惊失色,“臣妾竟被贤妃诅咒么?”

   玄凌颇有厌恶之色,“朕因她伪造玉璧一事下令搜检燕禧殿,谁知竟在她宫中花木下挖出数枚木偶,那些木偶显然埋下有些年月,皆已生出苔藓,上面刻着你与朱宜修的姓名,还插着银针数根。宫中最忌厌胜之术,她为求后位,竟狠毒至此。”他冷冷道:“原来季惟生所言是指她,什么东方发明神鸟,一会儿又成了凤凰临位,又与玉有关,无事生非,兴风作浪皆是她,还以玉璧之事蒙蔽朕多年,难怪天怒人怨,还敢怂恿朕废弃于你。”他面色阴沉如晦,“朕已废去她贤妃位份,降为才人,另居别宫,无诏不得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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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2节:吹箫人去玉楼空 (3)

我默然片刻,迟疑道:“但是,和睦帝姬还年幼,皇上不宜迁怒帝姬。”

   玄凌微微收敛怒气,颔首道:“朕已把和睦交给燕宜抚养。燕宜性情贞静,比她更适合养育孩子。”

   “经此一事,皇上不宜再有废弃朱氏另立新后之想了。”我正色起身,肃然下拜,“皇上一日有此想法,难免有人产生觊觎之心。皇上既已答应昭成太后‘朱门不出废后’,那么就请皇上明告天下,不再立新后,亦不废后。如此,后宫才可人心安定。”

   玄凌深深注目于我,似有思虑之意。良久,他俯身看我,“嬛嬛,你真这样想?”

   我仰起面容,坦然回视他,“是。”

   他含了一缕微不可见的笑意,“可是经此一事,朕已属意你为皇后。”

   我俯首再拜,“臣妾已蒙圣恩殊荣被册为皇贵妃,实在不宜再受荣宠。何况皇上答允太后之事不宜因臣妾而变,若与纯元皇后并肩,臣妾也怕折福折寿。”我轻轻启唇,道出难言之隐,“皇上破例册臣妾为皇贵妃,朝廷中已经物议如沸,司空大人不是屡次进谏了么?臣妾不愿居于炭火之上,使皇上为君臣夫妻情分为难。”

   他淡淡一笑,伸手扶我起来,神色清远,“若如此,朕也不勉强你。”他停一停,“不过,你若真有夺后位之心,那么与胡蕴蓉也无甚区别了。”

   我浅浅含笑,凝眸于他,“只是臣妾还有一小小要求。”

   他和言道:“你说。”

   “臣妾不喜季惟生在宫中。”我沉吟,“毕竟他与胡氏曾往来密切。”

   玄凌思量片刻,“他曾考过科举,虽然和胡氏往来甚密,但也不算偏袒她。你既不喜欢他在眼前,朕就放他一任外官吧。”

   我“扑哧”一笑,侧首道:“他其实也不坏,算是有些本事在身上,到底是皇上爱惜人才,由得他去吧。臣妾只求眼不见为净。”

   数日后日光晴明,我沿着红墙朱壁坐鸾轿自德妃宫中回来,正遇上从仪元殿谢恩出来的季惟生。他驻步向我行礼,我微微侧目,淡淡道:“恭喜季大人了。只不知皇上给了你几品官做?”

   “从七品县丞。”

   我意味深长地一笑,“比起钦天监司仪五品官职,外放出去可委屈你了。”

   他默然颔首,随即扬眉一笑,“在钦天监,司仪已是最高的职位了,不比县丞,用心做事总还有些前途。只是微臣不过是有点善观天象的本事罢了,如何能外放为地方小吏,皇上为难微臣了。”

   “善观天象,能知晴雨,又明人心,已是很好的本事,若再加上为人聪明知进退,更是大有前途。只是本宫总觉得区区县丞有些委屈。”

   他一笑,恭声道:“微臣以娘娘为榜样,不计较一时得失。多谢娘娘关怀。”

   我侧首看他,绽出轻柔若秋光的笑意,“本宫要多谢你才是。一路保重。”

   他垂手恭送我离去,亦头也不回步出紫奥城。

   秋风卷起永巷青石板上几脉枯黄落叶,瑟瑟有声。我半倚在鸾轿上闭目歇息,感受着宫墙下的风透过轻绡沁上肌肤的微凉。

   落叶堆积满地,落尽翠叶的枝条凄然伸向唯有一线可见的天空,触目皆是没有生命的枯黄色泽,一向唯有低等或失宠嫔妃居住的永巷更见萧索凄清。

   也不知行了多久,只听一息清冷如霜的声音唤道:“皇贵妃万福金安。”

   我睁开双眸,一抹苍翠深绿撞进眼帘,在朱红枯黄映衬下的永巷中叫人顿生清新夺目之感。

   是叶澜依!

   自玄清离世后,本就喜穿绿色的叶澜依愈加只穿青碧色衣衫,配着月白纱裙,一应首饰多用纯银装点,冷清中更见柔婉。亲王过世,嫔妃无需素服,澜依只是以她的方式怀念着清。何况,自玄清离世,她已很少很少再愿意侍奉玄凌。

   这样的痴情,我是不能够的。

   我心中蓦然一酸,温和道:“滟嫔请起。”

   她静一静神,一双狭长幽深的双眸只幽幽瞧着我,一言不发。我会意,落轿行至她身边,清婉道:“秋色正好,滟嫔可愿陪本宫走走?”

   她轻轻摇头,鬓角垂落的一带发丝松松落在肩上,须臾,又被风拂至面上吹乱。她恭顺的神情与眼中深刻的凛冽迥然不符,她淡淡道:“多谢娘娘垂爱,嫔妾还有事先行一步。”

   我瞧她神色如常,以为她已放下了对玄清的伤心,心下稍稍安慰,嘱咐道:“斯人已逝,你多多保重自己。”

   她原本沉静着面容,闻言不觉粲然一笑,露出细白如贝的牙齿,光艳四射,“这个自然,嫔妾是皇上的人,这条命矜贵保重,自是大有用处。”她倦倦打了个呵欠,呵气如兰,“长久没去狮虎苑走走了,也不知嫔妾从前养的那几只豹子多大了。”

   我颔首道:“你既有事,先去也好。”

   她停一停,“方才嫔妾从仪元殿来,皇上道深秋合欢落尽惹人厌烦,已下旨将镂月开云馆上所有合欢尽数砍去。”

   我心里狠狠震了一下,忧虑与悲凉齐齐涌上来,似十二月冰水漫过全身,终究,只是喟然一声叹息,“皇上连这些合欢都不肯留了!”

   她轻轻一嗤,如烟眉宇间暗含迷茫与愁思,“那些合欢是王爷满五岁时先帝所赐,意在要王爷年年如意,岁岁合欢。”

   那是玄清最当盛时的岁月,亦映照着玄凌的落寞与寡欢,是不被父亲所珍视的岁月,大约玄凌一生都不愿去触碰的回忆。

   “皇上的旨意很对,人都不在了,何来岁岁合欢,砍了也好。”她不在意我微微惊愕的面容,目光轻轻在我面上一剜,不觉讥诮一笑,“嫔妾晓得娘娘说不出口,也不能说,所以替娘娘说了。”

   我心中一松,依旧是娴静姿态,“说什么?”

   她靠近我,语不传六耳,“那些合欢是你册淑妃那日他送你的贺礼,是不是?未免你夜夜为此心痛,嫔妾便道自己夜不安寐,要留合欢烹煮疗病。”她抚一抚心口,“还好。皇上同意了,要人把那些合欢移栽到嫔妾宫中。”

   我深深凝眸,心底生出如水的温静安慰,“多谢你。”

   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曲水发簪上的银流苏沙沙地打在她光洁的额边,有清冷曲折的光泽,“嫔妾是不舍得那些合欢花。”她潋滟眉眼在我面上含嗔带怨一扫,倏然化作冷毒的利刃,她缓缓吐出几个字,“别轻易放过他。”

   我问:“谁?”

   她漫不经心一笑,旋即有柔和的光艳轻盈漫上面颊,“嫔妾是说,胡蕴蓉只被降为才人,未免太便宜了她。”

   我悠然一笑,深深颔首,目送她曼步而去,直到她一脉青绿消失于深宫永巷枯叶委地的转角。偌大的紫奥城,繁华堆砌红颜天地,只余她一身凄寒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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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3节:人生长恨水长东 (1)

乾元二十八年三月初九,是玄凌四十周岁的“天长节”。宫中皇帝生辰称“天长节”,皇后生辰为“千秋节”,太后生辰为“圣寿节”。自皇后圈禁,我被立为皇贵妃之后,我的生辰亦许称“千秋节”。而今年恰逢玄凌四十一岁圣寿,虽有亲王薨逝一事,但在群臣奏请之下,天长节依旧是极尽奢靡之能事。

   三月初九之日,玄凌宴百官于前朝紫宸殿下,大陈歌乐,倾城纵观。后宫的饮宴设在“明苑”。自紫奥城至明苑,一路彩坊接连不断,皆用彩绸结成的“万寿无疆”、“天子万年”等大字。京城内外,金碧相辉,锦绮相错,华灯宝烛,霏雾氤氲,弥漫周匝;紫奥城及明苑,绣帷相连,笙歌互起,金石千声,云霞万色。明苑中教坊艺人歌舞不绝,唱踏歌,奏慢曲子,做百戏,跳贺寿舞。

   歌舞弥漫至黄昏时分,众人已由最初的欢欣渐渐变得疲惫而倦怠,连玄凌也不觉呵欠连连。叶澜依以泥金合欢团扇掩面,轻俏一笑,“皇上若是乏了,不如想个新鲜玩意儿。”

   玄凌伸一伸手臂,笑道:“滟嫔有何妙想?”

   她妩然一笑,“臣妾得蒙皇上宠爱,虽起自微末,却也享尽荣华。今日来到明苑,臣妾想起从前在狮虎苑驯兽旧事。皇上天长万寿,臣妾想以旧日技艺博皇上一笑。”

   玄凌思忖片刻,摇头道:“不好,虎兽凶猛,万一伤了你……”

   滟嫔臻首微摇,似笑非笑地望着玄凌,“皇上忘了臣妾自幼便与虎豹为伍么,还是以为臣妾耽于安乐,不复往日矫健了?”她忽地一笑,明眸如水,娇慵道:“臣妾所有,不过是取自于皇上,今日只是想为皇上一尽心意,皇上不肯成全么?”

   瑃嫔巧笑倩兮,看着玄凌道:“听闻滟嫔姐姐驯兽时最为美艳,才使皇上怦然心动,臣妾无福,一直无缘得见。今天滟嫔姐姐自己肯,倒是饱了咱们的眼福了呢”

   玄凌见她执意,也不觉起了兴头,便笑道:“好。你去罢。”

   叶澜依眸光深深如静潭,翩然起身出去更衣。

   她再入场时已换了一身明丽的青碧色薄纱花裙,那颜色是隐隐有些透明,依稀可见是镂空刺绣的银线花纹,修成一朵朵盛放到极致的合欢花,衬着明灿阳光,银线便亮莹莹的泛起炫目光泽。她满头青丝约皆披散着如瀑布一般,只用新鲜的粉红花朵和着碎碎的雪色小珠花编成花环戴在额上。她赤着足,足上束着一串赤金足环,行动时微有玲玲声,与手腕上十数只细金镯遥相呼应。一双雪白晶莹的脚,远远颜色望去与她发上雪白珠花并无相异,十个脚趾的趾甲都描作鲜艳夺目的玫瑰红色,像十朵小小蔷薇乍然绽放在雪白足上。

   京都三月尚有料峭春寒,众妃见她穿得如此单薄冶艳,已有惊异之色。然而看到她身下坐骑,所有惊异目光与窃窃私语皆安静了下来,化成了惊惧与好奇。

   那是一只成年的金钱豹,头圆、耳短、胸脯宽阔结实,四肢强健有力,全身毛色棕黄鲜亮,油光水滑,浑身均匀洒布浑圆黝黑的古钱状斑纹,在阳光下泛起油润光泽。一双暗绿色的眼睛宛如嵌在墨玉里的琉璃珠,幽幽散着冷冽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那一刻,几乎全场噤声,虽然叶澜依与那豹子在殿外,相距甚远,可观景殿上仍有不少胆小的嫔妃吓得花容失色,直往后躲。

   叶澜依孤意在眉,深情在睫,烟视媚行,极天然妩媚。她见众人害怕,不觉轻蔑一笑,骑着金钱豹驱使它步入精铁围成的笼中。说话时,有两名兽苑内监端了肉来,上好的牛肉盛在铜盘中,叶澜依接过铜盆,随手取了两条扔在豹子面前,温柔抚摸着豹首,低低呢喃着什么。那豹子似乎知道没人跟它抢,极悠闲地走过去,慢条斯理地撕咬。雪白微呲的牙和粉红的舌头相互碰触,一块肉便消失在唇齿间。它见叶澜依不再喂,便懒懒的在原地卧着,一动不动,很是乖驯,好似一只温顺的大猫一般。

   见猛兽在叶澜依安抚下如此温驯,玄凌不觉喝了一声彩,一时间观景殿内掌声雷动,人人赞服。德妃一壁笑一壁叹,向我道:“从来美人见得不少,但这样的真未见过。一直以为滟嫔冷傲,不曾想有这样动人心处,我若是皇上,当日也会把她带入宫中。”

   此时的叶澜依,似在做着一件最熟稔惬意的事,悠悠然如一朵出云丹芝,在一瞬间照亮所有人的眼眸。

   她从铜盆中取出一条鲜红牛肉擎在半空含笑晃了两晃,那豹子便前肢发力,仅靠后肢站了起来去舔舐,完全模仿人一般站立。叶澜依含笑连连颔首,一步步缓缓向后退着,豹子便步步跟进。

   众人连连惊呼,赞叹不已。叶澜依安抚好豹子伏下,忽地旋身步出铁栏,招手唤过侍女,奉上一件金钱豹皮所制裘衣,轻软厚密,十分温暖。她柔媚地半跪在殿外,恰恰挡住豹子的视线。她声线宛转清亮,“这件裘衣是用金钱豹的整张皮所制,冬日御寒最佳,臣妾亲手制成,还望皇上笑纳。”她眉眼盈盈,言语间耳上镶了大颗琥珀的金流苏耳坠映得她容颜无比娇娆,“皇上此刻穿上豹裘观豹戏,岂不更妙!”

   玄凌十分喜悦,即刻披在身上,果然有不怒自威之气,神采焕然。

   叶澜依微仰着头,薄薄的双唇有清冷而疏离的弧度,含着一缕安宁微笑,神色恬静如湖水。她转身的一刻,我迅疾捕捉到她唇下一抹决绝之色,心中一震,看她随手掩上铁栅大门,疾步跃上金钱豹的背脊,驱使着金钱豹背对观景殿缓缓离去。那铁栅栏所圈的场地极开阔,玄凌看她只是骑着豹子越走越远,只是没有动静,不觉有些着急,披衣向观景殿外走去。

   贞一夫人禾眉微蹙,温婉劝道:“皇上不宜出去,太接近猛兽实在危险。”

   玄凌草草点头,回首笑道:“无妨。那畜牲跑不出栅栏,且有滟嫔的好驯术。”

   众人兴致勃勃,见玄凌步出,亦大了胆子跟随,期待叶澜依带来更让人兴奋的表演。欣妃亦欲起身,我按住她手,笑吟吟道:“姐姐身份尊贵,别跟着那些位份低的宫嫔出去看热闹,平白失了身份。我瞧那豹子骇人得很,别伤着了才好。”

   欣妃本想去看,听我这般说,只好坐下。

   一声响亮的呼哨突起,只是一瞬间,那慵懒的豹子猛然回头,一见身着豹皮裘衣的玄凌,幽绿眼中陡然冒出两条金线,赫然描出吊睛铜目、满口森森利齿,正是一只猛兽的形状!只听得那豹子狂啸一声,冲破铁门,直向观景殿扑来。

   谁也没有发现原来叶澜依入铁栅时只是虚掩铁门,并未锁上,那金钱豹极其凶猛,轻而易举便扑出,只闻得有猛兽的腥风阵阵扑面,那狂怒的豹子转瞬即至。

   贞一夫人凄厉地呼了一声,正要往外奔去,她的裙裾却不知何时已被宴桌压住,一挣之下反而跌在地上。

   众人不防变故突生,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力,又见叶澜依依旧稳稳伏在豹子身上,面容既艳且冷,容光说不出地炫目迷人,一时间都怔住。

   她纤纤玉指稳稳指向玄凌方向。那豹子来势汹汹,身姿矫健,姿势灵活,几扑几纵,殿前侍卫根本拦它不住,举了箭也不知该往哪里射。

   几乎就在那豹子的腥气可以扑到玄凌身前的一瞬,玄凌蓦地反应过来,随手横拖过躲在近旁的侍卫往前一挡,侍卫惊呼一声,立时吓得晕了,那豹子毫不犹豫,伸出利爪一撕,几乎把侍卫整个人撕成两半。

   浓烈的血腥气在观景殿前迅速弥漫开来,有些胆小的妃嫔吓得连声惊呼,晕厥过去。观景殿前原本不大,因着有节庆之物繁多,更显狭小,几乎无处可逃。御苑圈养的兽类本少伤人,那豹子陡然闻得人血气,也不觉怔了一怔,低头去舔已然死去的侍卫身上的鲜血。叶澜依见豹子贪恋舔那人血,怒喝一声,一把揪住豹子颈中皮毛。那豹子吃痛,越发生了兽性,怒吼一声,张牙舞爪地向前扑来。

   电光火石间,玄凌已扯过瑃嫔挡在身前,瑃嫔又惊又惧,厉声高呼,两手乱挥,倒震得那豹子不解其意,盯着她看了两眼,随即伸出一爪拍在她肩头,将她整条臂膀扯落下来。那豹子并不罢休,另一爪已扫到玄凌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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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4节:人生长恨水长东 (2)


   不过是转眼的空隙,近身的羽林军早顾不得豹子背上的滟嫔,齐齐持弓箭对准那豹子。无数利箭同时发出,好似一阵乱雨,密密麻麻直射向那金钱豹身上,箭无虚发,立时中的,那豹子垂死挣扎,利爪从玄凌的脖颈到胸口无力划过,裘衣底下的龙袍亦随之一起破裂,有鲜红的血液漫出。豹子被射得像只刺猬一般,狂吼数声,声动云霄,终于渐渐无力,抽搐几下,气绝而亡。

   叶澜依身负数箭,银白箭头锐利洞穿她的身躯,使她奄奄一息。死亡的迫近使她面容平静而深沉,她皱眉,声音清楚而断续,“真遗憾,杀不得你!”

   玄凌伸手抚上疼痛欲裂的胸口,随即引回手,看看满是鲜血的手心,痛楚之下惊怒难当。他挥开急欲扶住他的我与德妃,厉声道:“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谋害朕!”

   “六王这样好的人,你也要赶尽杀绝,还要伪饰兄弟情深,当真连畜牲也不如!”她恨恨吐出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自王爷暴毙,我早存杀你之心。你这样的人连手足之情也不顾,只配我使唤畜牲来杀你。”

   玄凌伤势不轻,他伸手捂住胸口,一手指她,怒不可遏,“放肆,你竟敢对他有私情,竟敢为他谋逆行刺朕!”

   她难掩眸中鄙夷神色,“不妨告诉你,在你身边每一刻,与你每一次接触,都让我无比恶心,厌恶难当。”有婉约的笑意在她清丽的面庞浮起,她幽幽一笑,仿佛一朵昙花收拢洁白花瓣,“这世上唯有他真心对我好。他一死,我再无可恋。”

   玄凌伤后动怒,鲜血不断从他指缝中涌出,面上愈加苍白无人色,他咳喘连连,终于身子一仰,不知人事。

   妃嫔们乱作一团,一壁呼太医前来,一壁忙着扶玄凌入内。

   我端正神色,镇静地吩咐宫人入内服侍重伤的玄凌,又命人抬走侍卫尸首,照料已经失去一臂痛昏过去的瑃嫔,随后疾步入内室看顾玄凌。

   疾步的瞬间,我忍不住心底哀楚,回首去看垂死的叶澜依。

   她倒在汉白玉阶上,仿佛一片随时会被稀薄阳光化去的春雪,轻飘飘失去生气。唇角含着最后一缕柔和浅笑,眼波痴恋地投向殿外一株迎风萧萧的合欢树,似透过那郁郁重重的碧叶青枝看到昔年明和三春中含笑伸手救助于她的玄清。天空如旧寂静,偶然有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上蓝天,她无尽向往地微笑着,清亮双眸缓缓注目于我,终于停止了最后一丝气息。

   眼前悄然弥漫出一层水雾,我再不回顾。辽远碧空和着云影下她最后的注目融入我记忆深处。

   碧海蓝天的自由,那是我与她都毕生不能达到的地方。

   玄凌的千秋节因此事而仓促停止。因着他的重伤未醒,合宫惊慌,妃嫔愁眉相对,唯有垂泣不止。宫中愁云惨雾,持续十数日不绝。

   终于在回宫后第十六天的黎明时分,玄凌身边的宫女来报玄凌伤口的出血已经止住,伤势亦有可救之像,性命终究是无碍的了。

   而惨死的澜依虽然已经被埋葬并且尸身开始腐坏,仍被清醒后依旧暴怒的玄凌下旨碎尸万段,弃尸荒野之中。而被玄凌拉来挡在身前的瑃嫔则因所谓的“护驾有功”而被追赠为妃,只是失去一臂,形同废人,别宫安置,并封赏她父兄族人。

   铜镜昏黄的镜面在清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幽幽暗黄的光晕,在光晕疏离的映照下,镜中的一切光景都显得虚幻如一个飘浮的梦,叫人失去一切存在的真实感。

   我随手抓住一把杨木篦子狠狠扣在手心,细密的篦尖密密麻麻硌在肌肤上,让我在痛楚中生出冰寒般的清醒。

   春暖时节,晨时的天色明净透澈如一方通透琉璃,被缀满新绿的枝桠隔离成碎碎的数片,庭中有缠绵的风卷过,带下枝头点点轻絮如白雪,顺势漫天飞舞。长窗洞开,有些柳絮飘落在镂刻精致的妆台上,我随手拈起几点,眯着眼下光线下细看,“澜依已经做得够多了,槿汐,我们也不能束手旁观。”我浮出一点渺茫如春寒烟云的笑意,绽出一丝冰冷如刀锋的妩媚,“皇上重伤,嫔妃们都该去探望,连禁足的胡才人也不应例外。”

   槿汐会意,垂首道:“奴婢这就去办。”

   上林苑春色新绽,到处都是深红浅绿,又被数日前春雨的湿润一染,便带了朦朦水色,愈加柔美鲜艳。

   自永巷阴暗破旧宫室中疾奔而来的才人胡蕴蓉面有惊惶悲戚之色,大约是闻讯后匆忙赶来,她只着一身颜色略显黯淡的杏色宫锦,满头青丝也未梳理成鬟,只是以一枝镂花金簪松松挽住。

   我含着一缕冷笑看她奔近,方自丛丛盛开的花树后缓缓步出。我的骤然出现使她在仓促中停下,在一怔之后,她看清是我,不由勃然大怒,“贱人!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

   樱紫色宫装在湛蓝天光下有流云般轻浅的姿态,我悠然望着树梢敷云凝霞道:“为何不可?说起来胡才人尚未贺喜本宫解除禁足呢?”

   她被怒火烧得满面赤红,狠狠盯着我道:“我从未用厌胜之术诅咒你,也从未埋下那些木偶,你为何要污蔑于我?”

   我泰然注视着她,不觉失笑,“当时我已在你怂恿之下被皇上禁足,险险被废,怎还会有时间心力来设你圈套,才人未免多心了!”

   她怒目向我,连连冷笑,“你为了与我争夺皇后之位,有什么事做不出来!那些木偶一定是你早早指使人埋在我宫中,时机一到便可诬陷我,你的心思好毒!”

   我慢条斯理拨弄正手腕上鲜艳夺目的珊瑚手钏,笑吟吟道:“那可要怪你了,自己的燕禧殿中被我弄进木偶去也许久不知。”

   她怒不可遏,两眼喷射出冷厉光芒,直欲弑人,“你终于承认了么!”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便往前拖,“你跟我去见表哥,我要表哥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胡蕴蓉力气极大,长长十根指甲狠狠扣进我手腕肉里,旋即沁出十点血丝。我用力一把推开她,喝道:“你冤枉?你若冤枉,就不会多年前就费尽苦心伪造玉璧!你若冤枉,也不会处心积虑拉拢季惟生以天象之说陷害我!你若冤枉,清亦不会枉死!清也是你的表哥,你怎能为夺后位设计害他!”

   她微微一怔,旋即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指着我长久说不出话来。她的笑声太凄厉,如鬼魅一般凄微而振奋,直震得枝头繁花簌簌掉落,如下着一场缤纷花雨,轻扬在我与她之间。

   良久,她止了笑,指着我厉声道:“你终于承认了,玉璧之事是你设计,季惟生也是被你利用安排到我身边,你费尽心机陷害我,不只是为了后位,你是为了玄清!”她冷笑不止,傲然道:“果然!你果然与他有私情!我拿着书信劝告皇上,你若与他无私,他怎会戍边两年每封家书都要向你妹妹问起你的安好,哼哼!他是摆夷女子的儿子,身上有一半摆夷贱奴的血,怎配做我表哥。我是堂堂大长公主的孙女,晋康翁主的女儿,我才不屑他列位亲王,与我成为中表之亲!”她骤然拍手,“你终于承认了,奸夫淫妇,我一定要去告诉表哥,要他杀了你!”

   我好整以暇地整理被她扯乱的衣衫,从容道:“你以为,皇上会见一个蒙蔽欺骗他多年的女子么?”

   她惊怒交加,仿佛不可置信一般,“不是表哥宣召我侍疾么?”

   我浅淡一笑,“宫人口误罢了,是本宫想与你同赏杨花柳絮,你瞧,春天到了呢。一别上林苑数月,你也不想好好细赏春光么。”

   她直直盯着我,姣好而高傲的面庞上逐渐露出惊恐的神色,“你说什么?”

   宽广的衣袖被春风柔软拂起如张开的硕大蝶翼,翩翩舞动,“听说哮喘这种病,最忌疾奔、大怒、情绪反复,你已犯下三种忌讳,要自己保重才是。”我伸出素白双手,轻笑道:“你瞧这春日柳絮,像不像冬日新雪。”

   她面孔变得雪白,惊惶之下慌乱去摸带在身边的薄荷香囊。因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她双手发颤,一抖之下香囊竟从手中掉落。

   她迫不及待弯腰去拾,我足上的锦绣双色芙蓉鞋轻轻点在香囊上,轻巧将香囊踢入近旁太液池中。只听极轻微的“扑通”一声,香囊落入水中,被涌起的太液波涛越卷越远。浪涛轻卷,将绝望之色覆盖上胡蕴蓉娇美的容颜。


编辑  发贴时间2014/03/06 03:45pm IP: 已设置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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