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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宫甄嬛传小说(全本) --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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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5节:人生长恨水长东 (3)

 我转身,再不看她。

   我轻扬的袖间飞出无数藏掩其间的柳絮,飞絮蒙蒙如香雾轻卷,很快笼罩了蕴蓉惊惧的面容。我转身拈过一片柳絮,轻叹道:“人道柳絮无根,不过是嫁与东风,好则上青云,差则委芳尘,其实做人若如柳絮该多好,至少自由自在,无须为名利荣宠所束缚。反倒是人呢,总是想不开。”

   我背对着她,一径自语,刻意忽略她在我身后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像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袭来,她痛苦呻吟,不断挣扎,口中犹对我不绝咒骂。

   渐渐,她的声音低下去了,呼吸之声也再不能闻。

   周遭一切平静如旧,依然是花艳叶翠,莺燕啼啭,一派春和景明。

   我缓缓转身,但见胡蕴蓉双目含有血丝暴出,瞳孔散大,嘴唇青紫微张,手指蜷曲向天,似在申诉自己满心不甘与忿恨。嘴角鼻端,犹有几缕粉白柳絮驻留,风吹不去。

   我唤来候在近处的卫临,冷淡道:“告知内务府,胡才人不慎吸入柳絮,哮症发作,薨。”

   卫临垂首答应了。我眸光流转,看着他道:“皇上经此重伤,龙体不安,以后怕是不会有皇子了吧。”

   卫临一惊,旋即明白,“娘娘圣断,必然是这样的。”

   我微微颔首,方露了一丝笑意,“胡才人与滟嫔相继过世,瑃妃断臂后也不宜服侍皇上,宫中必定会准备选秀充实掖庭。皇上年过四十,你是太医院之首,该好好拿出你的本事,不要让皇上在新宠旧欢之间觉得力不从心。”

   他低眉顺目,“此中法子多的是,娘娘放心。”

   槿汐唤过几个内监带走胡蕴蓉尚且温热的尸体,温言向我道:“娘娘该去看望皇上了,皇上仍在病中,不宜知晓此噩耗。”

   我颔首,“这个自然。”

   云鬓花颜金步摇,我含着如常的娴静笑意从容离开,双目一瞬不瞬地直视前方,任和暖的春风吹拂去我心间澎湃的哀痛与快意。一切与以前或以后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我依旧是端庄华贵的皇贵妃,不再是为一个妙音娘子之死而惊梦慌乱的甄嬛。

   太液清波烟水茫茫,乱红如雨,我在依稀的怔忡间,只身向前,早已不记来时路。

   时光如一匹上好的绸缎,染着紫奥城幽深的光影与艳丽的姿容,交错出纷繁夺目的光泽,日复一日徐徐展开。半年后玄凌伤势逐渐恢复,只是他受伤后健康大不如前,难免生了懈怠之意;又因宫中连连损了好几位妃嫔,选秀之事隆而重之,选入宫中的年轻宫嫔如雨后鲜亮的花朵一丛一丛在他面前盛开,眩了他的眼,他的心,他的精力也逐渐衰退下来。一应政事奏折,皆由我先过目,再挑出要紧的读与他听。朝政之事我已烂熟于心,却仍事无巨细问他意思,直到他自己也觉厌烦,只叫我自己相宜处置。更甚至,在他御体不适的日子,立于御座垂帘之后,替他细听朝臣奏谏,再在适当时转述与他听。

   时光弹指一挥,已到了乾元三十年,因着他的体衰,朝中立太子的呼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此时紫奥城中,唯有我位份最尊,因而借“子凭母贵”之说请立赵王予涵之声最高。此外,亦有不少老臣以为“主少国疑”,提议立长,以皇长子为太子。朝中顿时分为两派,争执不休。主张立贵者以为“齐王平庸,且齐王妃出身不高,不可母仪天下”;立长者则认为“主少而母壮,皇贵妃一旦借此成为太后,必然把持朝政,牝鸡司晨,且皇贵妃曾被废黜离宫,其子不可说子凭母贵”。

   立太子之事纷争连续年余,玄凌亦不堪烦扰。然而他身体日衰,国本之事必须尽快有定夺,才能安稳国中人心。

   这一日,他依旧命我立于御座珠帘之后,沉默倾听。

   烨烨朝堂之上,百官肃立如泥胎木偶,唯有司空苏遂信眉发皆张,面色赤红,“臣以为主少而母壮,比如吕后、武氏一流祸乱朝纲,且皇贵妃甄氏本非善类,否则何以被废黜离宫?”

   玄凌挥一挥手,道:“朕已说过,皇贵妃是离宫祈福,祝祷国运,并非废黜。”

   司空毫不退让,“国有定例,妃嫔离宫祈福,皇上应当加以尊奉,甄氏却被废黜,显然是她德行有亏!”

   玄凌一时语塞,司空仍不放过,扬声道:“赵王年幼,皇上若执意立他为太子,请效法汉武帝未雨绸缪!”

   玄凌目露疑惑之色,“什么未雨绸缪?”

   司空道:“汉武帝晚年欲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又恐弗陵生母钩弋夫人正当壮龄,会效仿吕后故事生出人彘惨祸,更至牝鸡司晨,祸乱朝政。因此借故赐死钩弋夫人,才立弗陵为太子。”他上前一步,大声道:“臣以为,汉武帝决断于前,英明过人!”

   玄凌一惊,声音已含了怒气,“你要朕赐死皇贵妃?”

   司空毫无惧色,大声道:“是。”

   忍无可忍!

   御座之后,我霍然掀开珠帘款步而出,沉声道:“司空在圣驾面前口不择言意欲屠杀后宫,皇上何不扑杀此等不知上下之人,以正朝廷风气!”

   众臣见我不觉惊呼出声,玄凌见我出来,不觉蹙眉,“朕不是嘱咐你在帘后听着便好,朝堂之上你怎能贸然出来?”

   司空气得发怔,连连上奏,“皇上,皇贵妃祸乱朝纲,断断不能相容。”

   我含了极有分寸的笑意,端然道:“臣妾再不出来,恐怕此身再不得分明了。臣妾也希望国本归正,还望皇上恕罪,也请听臣妾一言。”

   玄凌侧身,低声道:“你有什么话,回后宫再告诉朕。”

   “皇上请听臣妾一言。”我并不妥协,只是一味坚持。

   玄凌无奈,亦不便避开朝堂诸臣灼灼目光,“皇贵妃,你说罢。”

   我盈然拜倒,真红蹙金双绣海棠锦春长衣抚开如云岫般的华彩,紫金飞凤玉翅宝冠垂下银丝珠络遮住我的容颜。我正声道:“皇上,予涵资质平庸,臣妾无德无能不能教导,所以予涵不宜被立为太子。”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连司空也不由愕然。我郑重拜倒,请求道:“皇四子予润资质聪慧,生母惠仪贵妃出身名门,敏慧冲怀,贤良淑德,生前最得昭成太后钟爱赏识。皇四子最堪继位大统。”

   国本所争,不过是在立长还是立贵。予漓太过平庸,予沛本就默默,予涵因我而受非议,却连玄凌都未曾在意,还有一个幼子予润。论生母出身、德行还是本人资质,予润都是当之无愧最合适的太子人选。甚至连我也能被顾及,我是予润养母,不能执理朝务垂帘听政,却能被善待终老。

   避开所有人的锋芒所指,这是最妥善的选择。

   群臣再无可争,纷纷赞同,玄凌亦无异议。

   皇四子予润册立为皇太子,由皇贵妃抚育。

   冠上垂下的银丝珍珠络子恰到好处地蔽住了我此时盛妆后的容颜,和唇边,一缕痛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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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6节:馀恨 (1)

 乾元三十年的春天姗姗来迟,在玄凌昭告天下立四皇子为太子后,他的身体病痛日多,终于在仲春时节卧床不起。为了让玄凌安心静养,寝殿便移至宫中最清静的显阳殿,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妃子,其余宠妃无诏皆不可随意入内。

   这一日我批阅玩奏折仍觉神清气爽,又往德妃处叙话半日,便去显阳殿看望玄凌。辇轿尚未至百步外,内侍听闻我来,早早迎了过来,毕恭毕敬趋前打开显阳殿的正门,显阳殿高阔而古远,位置又清净,是养病的最好所在。

   丈高的朱漆刻金殿门“咿呀”一声徐徐打开,似一个垂暮老人嘶哑而悠长的叹息。殿中垂着一层又一层赤色绣飞龙在天的绣缎帷幕,大殿深处本就光线幽暗,被密不透风的帷幕一挡,更是幽深诡异。

   一瞬间,仿佛有翦翦风贯入大殿,风吹过无数重幽寂垂地的帷幕,像有只无形的大手,一路汹涌直逼向前,直吹得重重锦绣飘飘欲飞。

   我转过十二扇的紫檀木雕嵌寿字镜心屏风,绕到玄凌养病的床前。玄凌似沉沉睡着,难得睡得这样安稳。却见一个素纱宫装的女子坐在榻下的香炉边,隐隐似在抽泣,却终究之是幽幽一脉,不敢惊动了人。

   我遥遥驻足,极轻得咳了一声。听得声音,那宫装女子转身过来,却是贞一夫人。

   她见我,忙立起身来拭去眼泪,静静道:“皇贵妃金安。”

   我忙客客气气扶她起身,“妹妹不必多礼。”

   贞一夫人入宫十余年,对玄凌最是情深。她性子又是难得的温婉安静,素日里一心只在照拂二皇子上,闲时吟诗作画打发辰光。这次玄凌重病,除却在通明殿祈福与必要的休息外,她无时无刻不伏侍在玄凌身侧。

   贞一夫人自产后便落下病根,身子孱弱,本不必这样辛劳。看她这些日子殷勤谨慎侍奉汤药下来,人早已瘦了一圈,眼睛红肿着似桃子一般,似乎哭过,眼下更各有一片半圆的鸦青,一张脸黄黄的十分憔悴。

   虽然皇帝从前叫她受了那样多的委屈,也并不十分宠爱她,但是这深宫里天长日久的岁月,撇开皇帝是后妃们的终身所靠,她对他,亦是十分有情。

   我心下不忍,道:“妹妹辛苦了。”又问:“皇上好些了么?”

   她泫然欲泣,又实在不愿在人前落泪,只得苦笑道:“哪里能好,不坏也就罢了。太医才来瞧过,叫服了药,刚睡着。”她微微摇一摇头,道:“姐姐言重了。姐姐要辅佐朝政批阅奏章,又要照料三殿下与太子殿下,已经十分劳累。臣妾忝居夫人之位,自然要侍奉在侧。”她柔声关怀道:“这两天时气不大好,忽晴忽雨的,姐姐腿上的旧疾只怕又要犯,听品儿说姐姐昨夜腿伤又发作,疼得半夜没睡好,姐姐自己也要珍重才是。如今,一切都要依仗姐姐费心。”

   我点一点头,扶着她手臂道:“已经是旧疾了,惯了也就不打紧了。妹妹关心皇上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自己身子也要紧,况且还要照顾二殿下呢。”又笑,“我要专心打理朝政,妹妹亲自照料着皇上,后宫琐事都劳烦着德妃姐姐和贵妃姐姐,她们也都辛苦了。不过,眼下皇上病着,是该我们姐妹齐心协力的时候。”

   贞一夫人看一眼床上闭目沉睡的玄凌,轻轻道:“姐姐说的是。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咱们都是为了皇上。”她见我只是站着,忙让道:“姐姐坐罢,咱们一起等着皇上醒来。我已经吩咐小厨房里炖了参汤给皇上提神,睡醒了喝是最好不过的。”她忧色满面,深深叹息,“皇上的身子是虚透了,我总以为没了赤芍,皇上会好些,谁知……”她欲言又止,终究不肯再说下去。

   她的话是有所指的,年余来玄凌宠幸新人,常常欢娱至天明,又屡屡向太医院索取房中丹药,我与德妃、贵妃常常劝他善自保养,他每每只一笑置之,收敛几日又故态复萌。为此,贞一夫人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我从德妃处来,心里有话要单独对玄凌说,于是笑吟吟道:“妹妹连日照料皇上也辛苦了,不如好好去歇一歇,二殿下也到下学的时候了,一定盼着妹妹多陪陪他。”

   贞一夫人看向皇帝,似有眷眷之意。她不舍得离开玄凌,又惦念爱子,略略思量片刻,屈一屈膝告辞道:“那么,等下皇上若醒了,请姐姐着人知会我一声。”

   我含笑看着她,“这个自然,妹妹放心就是。”

   贞一夫人起身走了两步,又驻足回头向我道:“等下小厨房的参汤炖好了奴才们会送来,请姐姐叮嘱皇上喝了。”她方欲转身,想一想又道:“皇上醒来若嘴里发苦,床头有新制的枣泥山药糕,是皇上素日喜欢吃的。”

   我见她如此,不觉失笑道:“请妹妹放心。若再不放心,只能等皇上醒来时请旨让皇上去妹妹的空翠殿安养了。”

   贞一夫人微觉失态,十分不好意思,红了脸道:“姐姐说笑了。有姐姐在这里,我自然是安心的。”

   然而她还是有些迟疑,眉心微微蹙了起来,似光洁丝绸上微曲的折痕。她犹豫片刻,问道:“孙才人的事,姐姐打算如何处置?”

   我见她问起,沉吟片刻,肃然道:“我与德妃商量过,这样的事,不是咱们能做主的,终究得请皇上示下。”

   她大是不踌躇,“那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皇上吧,皇上这身子,只怕经不起生气……”

   我愁眉深锁,忧然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孙才人的事未免太出格,宫中风言风语不断,若再不请皇上下旨,只怕宫人们口中那些污秽的话传到皇上耳中,更惹皇上生气。”

   她想了想终究无可奈何,只得道:“流言难平,还是姐姐告诉皇上吧。”她恳切道:“还请姐姐缓缓告诉皇上,勿让皇上太动气。”

   我微微颔首,寸把长的珍珠嵌粉红金刚钻宝塔耳坠沙沙打在芙柔缎的锦绣华服上,像小雨一样,在空旷的大殿里有轻浅的回音,我含着融融笑意回应她的话,“妹妹的心思便是我此时的心思。——只是有些事,必定得皇上来拿主意才好,我们姐妹终究也做不得主。我会选个合适的时机缓缓告诉皇上。”

   她满腹忧虑,幽幽叹了口气,“那皇贵妃做主便是。”

   我唤来她的贴身侍女,“桔梗,竹茹,好生扶着你家娘娘回去歇息,若本宫下次见到夫人还是这样憔悴,一定拿你们是问。”

   我亲自送了贞一夫人至显阳殿外,眼见她走了,品儿轻声在我耳边道:“贞一夫人真是可怜见的,陪伴皇上这些日子,又添了这许多伤心难受,可怜她那身子。”

   我只觉得胸口有些窒闷,随口吩咐品儿,“叫人去把那绣花厚锦帷幕都钩起来,换上鲛绡的,这样闷的天气,还用这样厚的帘子,益发气闷了。”

   品儿应了声“是”,便吩咐人去动手。李长小心翼翼插嘴道:“太医说了,皇上要少吹风才好,所以才用的绣花的厚锦帷幕。”

   我看他一眼,缓缓道:“本宫怎会不知。只是太医说了要防风是一理,可是病人的病气重,要适当换换新鲜空气也是要紧的。再说好好的一个人,这样闷着也闷坏了,何况皇上身子这样不爽。”

   李长诺诺应了,不敢再多问。我微笑道:“本宫近些年冷眼瞧着,李公公仿佛是不大敢和本宫说话了。”

   李长忙道:“不敢不敢。娘娘雍容华贵,又日理万机,哪里有奴才随口说话的份。奴才是十分敬重娘娘的。”

   雍容华贵?我“嗤”一声笑出来。曾几何时,这话是我用来形容昔日的华妃慕容世兰的。今时今日,在旁人眼中,我这个皇贵妃也如当日的华妃一般凛冽犀利了么?

   李长不晓得我在笑什么,愈加有些惴惴。我挽一挽臂上的真珠臂纱,又以红宝九连赤金环拢住,近乎漫不经心道:“敬重就好,敬畏就不必了——你在自然懂得分辨这里边的分寸。而且,你这些年对本宫的好处,本宫自然记在心里。”

   李长脸上几乎要沁出冷汗来了,眼觑着周围无人注意,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奴才有件事要私下禀告。方才邵太医来为皇上请脉,说了好一会子话,连贞一夫人也被请了出来,这是从没有的事,竟像是在密谈些什么。”他见我只是抿了嘴听着,不敢停滞,又道:“奴才不放心皇上,私下里听着,似乎是涉及娘娘与三殿下,邵太医走后,皇上的神气便不大好,只吩咐说从此不用卫太医来诊脉了,只用邵太医瞧,如此喝了药方睡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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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7节:馀恨 (2)

 我“嗯”一声,似笑非笑着看他道:“很好,你很忠心于本宫,只是怎么这会子才来告诉?”

   李长抬袖擦一擦脸上汗水,急忙道:“奴才本要遣人来报,一是听闻娘娘在德妃娘娘处,不方便回禀,再者估摸着娘娘今日要来,所以一直静候在此。”

   我淡淡笑道:“知道了。你把人都带下去,本宫静静陪着皇上就好。”我想了想,再嘱咐一句:“吩咐下去,今日本宫在这里,无论是谁,都不许来打扰。”

   李长躬身答应了,忙打发人下去。殿中无人,愈发空旷寂寥。我徐步进去,三尺长的芙柔缎裙裾绚烂盈于寸厚的红绒织金毯上,盈盈地扫过无声。

   一颗心更加空落了,几乎要冷到深处去。

   自温实初看守惠仪贵妃梓宫,卫临便深得玄凌宠幸,一步步当上太医院正,成为太医院之首。卫临医术又高明,向来为皇帝所倚重,且又是我的心腹,皇帝也知道,因此更加信任。现在忽然弃之不用,未必是不信卫临,只怕是对我起了什么疑心了。

   语涉三殿下,是关于予涵那孩子的。

   玄凌疑心日重,一旦被挑起,就不是轻易能弹压的下去的。

   我的心一丝一毫冷下去,似乎被千年玄冰紧紧压着。寒冷,透不过气来。

   这么些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这种冰冷而无所依靠的感觉。

   我缓缓走到玄凌榻前,地下青铜九螭百合大鼎里透出洋洋淡白烟缕,皇帝所用的龙涎香珍贵而芬芳。我打开鼎盖,慢慢注了一把龙涎香进去,又注了一把,殿中的香气愈浓。透过毛孔几乎能渗进人的骨髓深处,整个人都想懒懒的舒展开来,不愿动弹。

   可是此时此刻,我不能放松,不能不动弹。只要一个疏忽,一个差池,我今日的一切,他用性命保护我换来的一切,都要灰飞烟灭了。不只是我死,多少人又要因为我而死。

   不!我不能再冒险!这些年来的辛苦,几番心死,我已经撑到了今天,再不能倒下去。

   我迅速合上鼎盖,步到窗前。沁凉的风随着错金虬龙雕花长窗的推开涌上我妆点得精致的脸颊,涌进我被龙涎香薰得有些晕眩的头脑。风拂在脸上,亦吹起我散在髻后的长发,点缀着浅紫新鲜兰花的数尺青丝,飘飘飞举在风中。我忽然觉得恍惚,仿佛自己还年轻,还在甘露寺的那些岁月,青丝常常就是这样散着的,散落如云,无拘无束。

   我心口盘思着端贵妃与德妃对我说的玄凌病情反复的话,卫临的叮嘱也萦萦绕在耳边——“这两年宫中新人辈出,皇上流连不已,又进了好些虎狼之药,这身子早就是掏得差不多了。只是毕竟是九五至尊,自幼的底子在那里,太医院用药又勤,也未必是没得救了。只看娘娘是什么打算?”

   天色阴阴欲沉,似乎是酿着一场极大的雨。膝盖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好像一把小钢刀沙沙地贴着骨头刮过来刮过去,无休无止。

   我能有什么打算?又能是什么打算!

   我只深垂螓首,食指上留着寸许来长的莹白指甲,以凤仙花染得通红欲滴,一点一点狠狠抠着那窗棂上细长雕花的缝隙,只听“咯”一声脆响,那水葱似的长指甲生生折断了,自己只浑然不觉。须臾,我冷冷把断了的指甲抛出窗外。

   那一年,死在我怀中的那个人。他的血,这样一口一口呕在我的衣襟上。那么鲜艳的血色,洇在我雪白的襟上,我的心也因着他的血碎成齑粉,漫天漫地的四散开去,再回不成原形。

   我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心口,腿上的旧伤疼得更厉害。每到这样的天气,我的腿伤就开始疼痛,似乎是在提醒着我,我再也不能作惊鸿舞了。

   也好,他死了,我还跳什么惊鸿舞呢,再不用跳了。

   我微微冷笑出来,笑意似雪白犀利的电光,慢慢延上眼角。

   我缓缓,缓缓地松出一口气。

   我安静坐到玄凌榻前,心里只盘算着怎样才能把孙才人的事说的最好。大鼎兽口中散出香料迷蒙的轻烟,殿中光线被重重鲛绡帷幕照得稍稍亮堂些,错金虬龙雕花长窗里漏进的淡薄天光透过明黄挑雨过天青色云纹的帐幔淡淡落在玄凌睡中的脸上。他似乎睡得不安稳,眉心曲折地皱着,两颊深深地陷了进去,蜡黄蜡黄地,似干瘪萎败了的两朵菊花。

   我轻而无声地笑了笑,自榻前的屉中取出一把小银剪子慢慢修剪方才折断了的指甲,静静等着玄凌醒来。

   过了许久,也不知是多久,天色始终是阴沉沉的。玄凌侧一侧身,醒了过来。他眼睛微眯着,仿佛被强光照耀了双眼,半天才认出是我。

   他似乎是在笑,声音也有了些力气,轻轻叫我:“皇贵妃。”

   自我册封皇贵妃以来,他已经很少叫我的名字“嬛嬛”了。哪怕是私下里唯有两人相对时,玄凌,他亦是叫我“皇贵妃”。

   皇贵妃,这个貌似尊荣天下无匹的称呼。

   我只是如常一般,含了柔顺的笑意,上前扶他起来靠在枕上。他点点头,“你来了。来了多久?”

   “臣妾来时皇上刚刚入睡。”

   他淡淡“哦”一声,咳了两声,又问:“燕宜呢?”

   我替玄凌卷起袖子,亲自伏侍他浣了手,又取了绸巾来拭干,方微笑道:“贞妹妹连日陪伴皇上不免辛苦,臣妾让她先回自己宫里去歇息了。”

   他“哦”了一声,道:“燕宜回去也好。朕瞧她背地里伤心,只是不敢再朕面前流露,朕看了也难受。朕寻思着要唤几个人来,碍着她服侍殷勤,也不大好开口。”

   我微微一笑,“皇上可是记挂着几位年轻的妹妹了?”

   他见我服侍妥帖,看着我道:“你是大周的皇贵妃,这些事何必你来做,打发奴才伺候就成了。”

   我笑道:“皇上这会子可嫌臣妾粗手笨脚,服侍不周了么?”我盈盈望住他,“皇贵妃身份再尊贵也是伏侍皇上的人。臣妾纵然忝居后宫之首,统理后宫,那也是皇上给的尊荣。臣妾所有,一切皆为皇上所赐,所以臣妾心里一刻也不曾忘怀,唯有尽心尽力侍奉皇上,才能报得万一。”

   他的嘴角轻轻扬起,似想要笑。片刻,沉吟道:“心里一刻也不曾忘怀?”

   我定定看着他,沉声恭谨道:“是。”

   他歪在枕上,那股似笑非笑的意味更加浓了。他伸出手,示意我靠近。我心中有些惊惧,然而依旧是面不改色,微微侧身靠近于他。他的手有些枯槁,身上有浓烈的药气和病人特有的衰弱腐朽的气味,以及隐约的,一丝脂粉的浓香。

   我心底暗暗冷笑出来。虽然连日来都是贞一夫人在旁伏侍,但是贞一夫人素来不用这样气味浓绮的脂粉,必然又是哪个宠妃留下的。

   我不动声色,暗暗屏住呼吸,排斥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厌恶的气味。

   他伸手,却是慢慢抚上了我的发髻,慢慢,一点点抚摸着。我心里翻江倒海,直要呕吐出来。我极力忍耐着,他在我耳边说:“皇贵妃,从前你从不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我偏一偏头,不动声色地稍稍远离他的身体,轻笑道:“从前,皇上也从不唤臣妾‘皇贵妃’。”

   他笑一笑,身上的明黄绣金龙寝衣的衣结散在我脸颊上,手势停在我鬓边,道:“是啊。从前朕都不这样唤你。从前……”

   皇贵妃,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为何会得到这份尊贵荣宠。每每听到别人这样称呼我,心头几乎是被利刃凌乱地戳着,终身引以为恨。

   皇贵妃,别人眼中的无上荣宠。于我,却是终生的致命大痛。

   良久,我觉得胸口都要透不过气来了,他才缓缓松开手,凝视着我道:“本来想摸一摸你的头发,却只碰到满头冰凉华丽的珠翠。”

   我强压住有些凌乱的心跳,口中似是玩笑,“是啊。皇上本还想摸一摸臣妾的脸,却不想摸到一脸厚厚的脂粉,真当是腻味也腻味坏了。”

   玄凌的目光有些深沉得捉摸不定,又有些惘然的飘忽,“是啊。如今你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了,自然要打扮得华贵些才好镇得住后宫里那些人。”他静静的思索了一晌,眼底有了一抹难言的温柔,“朕想起那些年,朕与你在太平行宫消暑,傍晚闲来无事一同乘凉,你的头发就这样散开,无一点珠饰。你这样伏在朕膝上,青丝逶迤如云,当真是极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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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8节:馀恨 (3)


   他这样突兀地提起往事,提起曾经的旖旎时光,语气温柔缥缈得似山顶最绮丽的一抹朝霞,几乎要溺死人。

   我的神思一个恍惚,魂魄几乎要荡出了这个紫奥城。仿佛还在许多年前,甘露寺的钟声悠悠回荡在遥远的天际,甘露寺下的浩浩长河中,他与我泛舟湖上。满天繁星明亮如碎钻倾倒在河中,青青水草摇曳水中,桨停舟止,如泛舟璀璨银河之间。他牢牢执着我的手,我伏于他膝上。因是带发修行,长长的头发随意散着,半点妆饰也无。他的青衣与柔软伏贴的亲切质感,他的声音是三月檐间的风铃,闻风泠泠轻响。他轻轻道:“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我婉转接口,“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他轻声笑,拢我于他怀中,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如匹青丝。他怀里,永远是这样清洁芬芳的气息,似矜缨中淡淡的杜若清新。

   那些年,才是枯寂人生里最最快乐的时光。

   可惜,那样短暂。我眼中酸涩,几乎要泛出泪来,连忙轻轻别过头去。我正一正衣裳,正对着玄凌,缓缓除下发髻上的金丝八宝攒珠钗、银镶猫睛顶簪、金崐点翠梅花簪、犀角八宝梳子、方壶集瑞鬓花、红宝石花迭绵绵头花、点翠嵌珊瑚松石葫芦头花,并最后一支九展昆仑凤翅金步摇。梳理端正的发髻松开的瞬间,青丝如瀑布飞泻。我轻轻问他,亦是在问自己:“是这个模样的吧?”

   玄凌的眉间闪过一瞬的喜色,“皇贵妃,你的容颜和从前没有半分分别。”

   是么?容颜如旧,那个人,也已经再看不见了吧。

   空自红颜依旧如花,若不是真心待你的那个人来看,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寂寞开放寂寞萎谢罢了。

   想到这般,我的心境骤然一紧,温和道:“多谢皇上称赞。”

   于是,便无话了。我默然,他亦不作声,仿佛就这样可以这样一直沉默下去。殿外隐约起了一两声闷雷声,潮湿的意味更盛。最后还是玄凌先开了口,仿佛是淡淡一句闲话:“才春天里,这天气真是闷热。”这样无关痛痒的一句。

   我于是含笑起身道:“对了。方才燕宜妹妹让小厨房炖了上好的参汤来进上,臣妾伏侍皇上尝一尝吧,提神补气是最好不过的。”

   于是取小银匙试了试温度,方送至他嘴边。

   玄凌喝了参汤,精神略好些,便倚在枕上与我闲话,拣要紧的政事问了两句,他颔首道:“你处理得甚好。”

   我依旧恭恭谨谨垂首,温婉道:“臣妾愚昧,跟随皇上看了几年折子,聆听圣训,才稍稍懂得些皮毛,还是离不开皇上的圣明。”

   他似乎是夸赞,“你的聪明慧黠,是不消说的。否则朕再怎么扶持你,你也走不到今天。”

   手腕上的金缕石榴石手镯映在羊脂白玉碗上映出艳丽的莹然光辉,一摇一转。我道:“臣妾应对之间力不从心,一切大事还要皇上来做主的。所以请皇上一定要保重龙体,尽快康复。”

   他微微笑着,目光似乎胶凝在我身上,“一定。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咱们的涵儿。”他转了转头,问:“涵儿没跟你过来请安么?朕也有两日没见他了。”

   我心头一震,慢慢舀着参汤道:“早起就过来请安了,只是皇上睡着,就没敢进来打搅。”我笑盈盈道:“这个时辰该跟着师傅在习字呢,男孩子家难得肯静下心来好好写几笔。涵儿也天天念叨着,要多见一见父皇呢,臣妾等下就让人打发他过来。”

   玄凌颔首道:“难得他有这份孝心。只是习字读书上也不能马虎了,你要好好督促着。咱们父子情分,也不在这一时片刻上。”

   玄凌刻意在“父子情分”四字上咬重了音,目光有意无意扫到我脸上。

   我启唇笑道:“是啊!父子俩的心性是最相像了。听师傅说起,涵儿也和皇上一样喜欢读《楚辞》呢。”

   这样敷衍过去,我似想起一件极难开口的事,踌躇道:“有件事臣妾十分为难,与贵妃、德妃几番商议不下,还请皇上拿个主意。”

   他“唔”了一声,懒洋洋道:“有你也拿不准的事情么?说来听听。”

   我叹了一口气,蹙眉道:“贵妃与德妃久在深宫,见多识广,本也不难办,只是这件事事关皇家体面,臣妾不得不请皇上的旨意。本来皇上抱恙,这件事是不该说的。”

   我如此欲言又止,玄凌自然被我问得疑心上来。皱了皱眉毛,道:“你说。”

   “景昌宫的孙才人与侍卫私通,已经被德妃扣在她自己宫里禁足,如今只等皇上的旨意,看怎么处置。”

   我说得并不委婉。话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感情,刀劈斧削一般贯入他耳中。

   玄凌脸色骤然大变,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声音瞬间嘶哑了,“你说什么?”

   这几年新进的妃嫔之中,孙才人机敏俏丽,颇得恩宠。只是玄凌这几月都在病中,自然无暇顾及了。

   皇帝才一病,平日里的宠妃就迫不及待与人私通,分明是把他当个将死的人不放在眼里了。身为九五至尊,玄凌如何能不勃然大怒,激愤不已。

   我声气平平道:“孙才人与人私通,请皇上示下看如何处置。”

   玄凌几乎暴怒起来,脸色铁青,如暴雨骤来,他的手突然用力一挥,打到我手中的汤碗上,洋洋泼了一地,我顾不得去擦淋漓的汤汁,慌忙跪下道:“皇上息怒。”

   他极力平息着胸中的怒气,克制着道:“你起来,不关你的事。”

   我泫泫欲泣,“是臣妾不好,不该告诉皇上的。”

   他的手用力拍在榻上,可惜身子发虚,拍得并不响,怒道:“什么不该告诉!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给朕一五一十说来。”

   我极力抚着玄凌的背脊劝他息怒,一边娓娓道来:“那人本是孙才人在闺阁时就相识的,想必是两情相悦——不,是早有苟且。孙才人入宫之后,那人必是贼心不死,才想方设法混入宫中当了名侍卫,以期得会与孙才人。他们素日如何来往臣妾并不知晓。只是前日夜间,德妃与欣妃向皇上请过安后已经极晚,于是各自回自己宫中去,不想经过孙才人的景昌宫时,听闻墙内花丛中似有异声——孙才人的景昌宫本就偏僻,本来那个时辰是不会有人经过的。只是欣妃要送德妃回去才偶然择了那条路走,也是合该事发。原本以为是哪个宫的内监宫女不检点,德妃协理六宫,自然是要整肃宫闱,容不得这样的事。于是两人带了宫女进去,不料在紫荆花丛下,衣衫不整的竟是孙才人与那个狂徒,二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德妃当时就惊住了,忙扣下了人,遣了欣妃赶至臣妾宫中禀告。”我看一眼玄凌愈加恼怒的神色,小心翼翼继续道:“臣妾自掌管六宫以来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更是闻所未闻。匆忙赶去时两人还被扣在紫荆花丛下大汗淋漓,孙才人的赤色鸳鸯肚兜还挂在那狂徒的腰带上——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了。只得让人先把孙才人禁足,把那狂徒押进了‘暴室’。”

   孙才人的赤色鸳鸯肚兜还挂在那狂徒的腰带上——这是何等香艳的场面,果然玄凌听到我说这几句时,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要破裂一般。

   我越尽责说得详细,于玄凌来看,更是细致入微如同耳闻亲见,历历在目,叫他一闭上眼,脑中都是我所述情景,不得安宁。

   透明至几近纯白的鲛绡帷幕被风吹地纠缠在一起,直欲飞卷。外头的雷声更大了,窗台上一盆细翠的文竹被贯进的风晃得摇摇欲坠。我起身去关上长窗,雷声隐隐被隔在殿外,气氛更是压抑。

   玄凌久久不语,胸口气息激荡,起伏不定,他恨声道:“那个狂徒——是什么人?”

   我依依道:“这样的狂徒不值一提,免得污了皇上的耳朵。”

   玄凌只简短吐了一字:“说。”

   我仿佛极难启齿的样子,偷偷觑着他的神色道:“是个侍卫,其貌不扬,很是不堪的样子。听说家境也不好,是个市井之徒,并无官爵。”

   若是清秀潇洒的翩翩少年,或是才子英雄,只怕玄凌还好过些。绿云盖顶本是男人最难堪的事情。偏偏君王宠妃,却与个不能和他比上分毫,极猥琐卑贱极不如他的男人私通,不知此时玄凌心中是如何激怒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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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9节:馀恨 (4)

 我察言观色,知他已经怒到了极点,轻轻道:“此事如今闹得人尽皆知,臣妾与贵妃、德妃都不敢擅作主张,只能请皇上示下。”我又追问一句:“皇上可要下手谕?”

   “人尽皆知?”玄凌怒不可遏,额上青筋暴起,“如此不知羞耻的两个贱人,如此污秽之事,简直玷污了朕的手谕!你去传朕的口谕——”他眼中闪过一丝雪亮的凶光,干干脆脆道:“杀!五马分尸!”

   他这样顾及颜面的人怎么会肯下手谕明白宣诏自己的耻辱,于是只恭敬着道:“臣妾领旨,自会处理得当。皇上好好歇息吧。”我满面自责,委屈着道:“都是臣妾的不是,没能为皇上打理好后宫之事,才会有今日之乱,让皇上着恼了。都是臣妾无用。”

   玄凌抬一抬手,“爱妃起来。你要为朕批阅奏章知晓朝政,又要照顾膝下四个孩子,已是自顾不暇。”他愤道:“贵妃、德妃与贞一夫人也是无用之辈,三个人也看不住后宫,白白居这么高的位份。”

   我不免为三人委屈,说道:“皇上这话可错怪了三位娘娘。端贵妃向来身子孱弱,只一心在通明殿为皇上住持祈福,尽心竭力;又贞一夫人本就是不好事的,自皇上病来,接连几日在显阳殿照顾皇上龙体,不可谓不辛劳;德妃又要照顾几位帝姬皇子又要料理后宫的千头万绪,也极是费神。毕竟后宫虽是琐事,但件件都要亲力亲为,哪里防得住小人添乱呢。臣妾回去,必定好好训导她们,严肃宫纪。”

   玄凌闻言也颇有些怜惜,缓缓道:“也难为你们了,朕一病下,都要你们几个弱女子操持担待,皇子们又小。”

   我温言道:“为了皇上,什么都是应该的。只盼皇上的身体尽快好起来,臣妾们也就安心了。”

   如此几句,我重又斟了茶,正好言好语安抚玄凌躺下。忽听得殿外有喧哗声,我不由得微微蹙眉,柔声道:“不知外头什么事,臣妾去瞧一瞧。”

   他只有点头的力气,道:“去罢。”

   我正一正妆容,开门出去,正色道:“什么事?”

   却是康嫔在外急着要请安,因有我的吩咐,李长便不肯放她进来。她见是我出来,手忙脚乱屈膝下去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道:“皇贵妃娘娘如意金安。”

   我刚入宫时,康嫔史氏尚是美人,早早就失宠了。只是与我几月的同住之谊,后来玄凌进封诸妃,也个了她一个“康贵人”的名位,十余年下来,她在宫中也是个老人了,虽早已没了皇帝的恩眷,但资历却在,慢慢也熬到了嫔位。

   我素来不太喜欢她,又在烦心中,于是神气便不大好,只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她的神色有些急切,却也喜孜孜的,似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见我问上来,忙欢欢喜喜道:“启禀皇贵妃,臣妾一是来向皇上请安,二是来向皇上和娘娘贺喜的。与臣妾同住宫中的汪贵人有喜了。”

   我的眼皮突地一跳,惊道:“什么?”

   汪贵人,亦是玄凌这两年所宠爱的。

   乾元后几年选秀频频,玄凌身边的宠妃越来越多,且家世门第各有参差。唯一相同的是,她们进宫时的位份都极低,多为最末品的更衣、采女而始,要往上进封本就艰难。且她们都美貌,且年轻。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一点点昔日纯元皇后的影子,当然,也就那么一点点。

   这么多的莺莺燕燕、青春貌美,玄凌自然是迷入花丛了。

   我身为皇贵妃掌理后宫,不仅要为玄凌住持选秀,也要为他管束妃嫔。于是凤谕下来,“若无身孕,不得进位贵人以上,亦不予赐号。”

   所以即便得宠的贵人、常在或是娘子,也均以姓为号。

   只是除了我和卫临,谁也不知道玄凌其实已经不能生育。在我的因势利导下,后宫各个年资久远又位份贵重的妃子对新人们极力压抑。无子的妃嫔,名位又不高,且各个争宠内斗不已,自然不会危及我的地位了。

   康嫔脸上的喜色愈浓,道:“是汪贵人,她有三个月的身孕了呢”以她的性子,自然以为这样来报喜是能沾点荣光的,毕竟是同她同住一宫的妃嫔呢。万一皇帝来探望,她也能得见天颜了。

   “三个月?”我在唇齿间回味着这个数字,心里冷笑起来,玄凌病了也有四个月了吧。只是不晓得这几个月召幸过汪贵人没有。无论是几个月,都不会是玄凌的孩子。

   我还有些把握不准,只说要想一想,把李长叫到一边,问:“这四个月来,汪贵人有没有侍寝?”

   李长低头想一想,道:“似乎没有。自皇上病来,是任娘子、李选侍和大小刘美人侍寝最多。”

   我微微颔首,不是玄凌的孩子又怎样呢?

   我是在报复。

   我转一转头,望向大殿深处的玄凌,很快拿定了一个主意。我的笑意浮起在脸颊上,和颜悦色道:“这是好事啊!皇上才刚醒了,随我进去请安吧,顺便好好贺一贺皇上。”

   康嫔摸一摸鬓边的珠花,理一理衣襟,悄声问我:“娘娘,臣妾的装束不失仪吧。”

   我笑吟吟道:“很好。你看我呢?”此时我长发几乎委地,因刚才要出来,才随意挽着,她奉承着赔笑:“娘娘怎样装扮也是天姿国色。”

   我将她带至玄凌面前。康嫔久未面圣,不免有些紧张且拘束。玄凌打量她几眼,疑惑的看着我,问:“她是谁?”

   此言一出,康嫔的神情明显一滞,张口结舌。我忙笑着圆场道:“皇上政务繁忙,如今又龙体欠安,难免精神短些。这是万春宫的康嫔,特意来向皇上请安的。”

   玄凌“哦哦”两声,忽然道:“从前有个史美人……”

   康嫔喜出望外道:“正是臣妾,不想皇上还记得。从前皇上最喜爱臣妾的鼻子了。”

   玄凌想一想道:“是么?似乎有些不太像了。”又问:“你来请安么?朕有些乏了,你先跪安吧。”

   我见玄凌厌倦得很,又有打发康嫔的意思,忙道:“康嫔许久未见圣上了,磕一磕头吧。”

   康嫔见机,忙跪下磕头道:“臣妾恭请皇上圣体安康,恭喜皇上。”

   玄凌方才生了大气,犹在气头上,忽然听得康嫔贸然道喜,难免不豫,道:“朕何喜之有?”

   康嫔见问,忙忙含笑答道:“恭喜皇上。臣妾宫中的汪贵人怀有龙胎已经三个月了。这两日害喜得厉害,太医刚刚诊脉确定了。”

   这样一说,玄凌自然欢喜,一时间神色大好,一连声笑道:“赏!赏!传旨下去,汪贵人进从五品良娣,康嫔进从四品顺仪,再赏万春宫所有宫人三月的俸禄。”

   玄凌喜不自禁,连连向我道:“宫中数年未得子嗣的消息了,不想还有今日!”

   我含笑道:“贺喜皇上,有子嗣的喜讯,可见皇上的身体就要万安了。宫中已有数年不闻新生儿啼哭,待来日小皇子出生,一定要好好晋封汪良娣,再大赏六宫才是。”

   玄凌大喜,即刻就要撑着身体披衣起身去万春宫看望汪良娣。我忙拦下道:“皇上要去看汪良娣什么日子不成呢?偏要挑在这时候。不如好好将养着,待身子好些再去。”我指一指窗外,“可要下雨了呢。”

   玄凌拍一拍手道:“爱妃笑话,瞧朕欢喜过头了。”

   我含笑提醒道:“皇上别欢喜得忘了,嫔妃怀有子嗣,该在‘彤史’上好好注上一笔才是呢,这可是要紧的事。”

   玄凌拉我的手笑道:“多亏皇贵妃这位贤内助提醒,这是自然的。叫李长取‘彤史’来。朕也看一看,是哪一日宠幸的汪良娣。”

   不过一炷香功夫,李长捧了“彤史”来,玄凌喜滋滋道:“朕亲自来添这一笔。”

   我冷眼瞧着他欢喜的神情,便也陪着微笑。

   只见玄凌飞快翻了几页,手势越来越凝滞,几乎要僵在了那里,心里霎时雪亮透彻。果然他的神情渐渐冷寂下去,冷寂到和方才一样了,一个字一个字问向新封的史顺仪道:“你说——她怀了多久的身孕?”

   史顺仪见玄凌骤然变色,尚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笑容僵在唇边,只得带了喜悦的声音道:“回禀皇上,汪良娣有孕三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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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0节:馀恨 (5)

 “三个月?”玄凌的声音中似包含了万钧雷霆之怒,“哗啦”一声把“彤史”劈头盖脸砸到史顺仪脸上,喝道:“你说她怀孕三月,可是朕足足有四个月不曾召幸她了!你说!她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长远的天际深处传来轰隆的雷声,寒凉的雨水从檐间哗哗抽落,似无数把利刃直插大地之腹,仿佛也在宣泄着无尽的愤恨,无尽的帝王之怒。

   我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适可而止地化作一声惊呼“皇上——”

   玄凌铁青到失去人色的脸上泛起妖艳而凄厉的酡红,似一点如血欲泣的残阳,艳到可怖。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可惊可怖的神情,李长吓得跪下地上磕头如捣蒜。玄凌迅疾披衣起身,疾冲向前一个耳光扫到史顺仪尚显光滑的脸颊上,史顺仪的脸颊立即肿胀出血,她吓得瑟瑟发抖如狂风中一片枯叶,连哭也不敢了。

   玄凌冲到长窗下,奋力推开窗扇,眼光如同要杀人一般凌厉狠辣,几乎要喷出火来,燃烬这天地间倾盆而下的大雨。

   我忙不迭冲到他身前,一把拽住他寝衣一角跪下哭诉道:“请皇上千万珍重龙体,可不能这样淋雨啊!”

   大雨从窗间洒落,有清冷而萧疏的意味,和我的头脑一样冷静而清醒。我且哭且诉,史顺仪早已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呆在了那里呆若木鸡,李长慌忙膝行上前劝道:“皇上别为了一介女子伤了身体,那个汪氏要杀要剐皇上做主就是,只要皇上能消气就是。皇上——皇上——您可不能淋雨啊!”

   玄凌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窗外的暴雨淋得湿透,明黄的寝衣成了焦土一样颓败的颜色,紧紧贴附在他羸弱的身体上。几个焦雷堪堪自显阳殿的殿顶上滚过去,轰得人的耳朵“嗡嗡”乱响,头晕目眩不已。

   玄凌的力气极大,一把把我自地上拉起,把我身上的半件外衫都从肩上扯脱,露出白底绣绯红莲花的锦缎裹胸。我一迭声惊呼道:“皇上——您怎么了!”

   玄凌的眼神如痴如狂,恍恍惚惚喃喃叙述着:“也是这样的雷雨天,朕在躲在帐帏后面,母妃被王叔牢牢地抱着,王叔的手在母妃的衣襟里。父皇——他是天子啊!”他骤然狂叫起来,那声音在刹那盖过来殿外的电闪雷鸣:“朕也是天子!你们为什么要背叛朕——为什么都要背叛朕?”

   几乎是同时,他的鲜血从后头涌出,喷在我雪白绣绯红莲花的裹胸上,那红,艳过了莲花的颜色。

   那血、那血——那一日,那一口滚烫的鲜血,他的血,也是这样喷到我胸前。我失控地尖叫起来:“太医——太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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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1节:算来一梦浮生(大结局) (1)

待我从显阳殿出来,已是夜半时分了。

   大雨已停,空气中丝丝清凉之意,蕴着花香清郁,倒也清爽怡人。

   我的步履,几乎要粘在地上一样沉重。虽然心事重重压迫胸臆,却也做好了所有的盘算。

   殿外挤挤挨挨跪满了各宫的妃嫔宫人,乌压压地叫人心慌意乱。几个年轻得宠的妃嫔已经呜咽着哭出了声来。我心里烦躁,放锐了目色冷冷一眼扫过去,见领头哭着的正是玄凌从前的韵贵嫔,心头立刻腻烦起来。我扬一扬脸,示意小允子上前,目光定定落在韵贵嫔身上,声音里陡然透出清冷来,“掌韵贵嫔的嘴。”

   韵贵嫔猛地抬起头,瞪住我道:“皇上病的这样重,臣妾服侍皇上一场,连哭也不许哭一声么?”

   我并不理会她,小允子走近一步,问:“请皇贵妃的意,打多少?”

   我拢紧挽臂纱,道:“打到她不能哭为止。”

   我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不狠辣,但语中森冷的意味已经昭然若揭了。韵贵嫔正要争辩,小允子哪里还能容她再开口,早就一掌重重扇在了她嘴上。显阳殿前悬着无数盏绢制的水红灯笼,盏盏如斗大,映着金黄灿烂的流苏,照得地上光影离合,明亮里的暗影子有些红到惨淡的凄凄意味。

   夜静静的,四面里的微风扑到人脸上,也并无寒冷的感觉。端贵妃领着诸位妃嫔一同跪着,偶然冒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着的抽泣,像水池里浮起的粉白泡沫,也迅速湮没了下去。

   小允子的手拍到韵贵嫔保养光洁却花容失色的脸蛋上,清脆的噼噼啪啪声像年节时放的一连串鞭炮,炸出一点点干脆而激烈的声响,在暗夜里合着回声听来分外有震慑人心的效果。

   我微微一动,珍珠密刺兰花的挽臂纱便窸窸窣窣地擦出一点细微的声响,我不疾不徐道:“皇上还没殡天呢,你们就这样着急着哭么?给本宫牢牢听着,一个都不许在这里哭,全回自己宫里去!”

   到底是德妃、贵妃几个胆大,悄悄上前,焦急道:“皇上到底怎么样?又为了什么事冲撞了皇上,发作的这样厉害?贞一夫人一听见消息,还没迈出空翠殿就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有醒。这可怎么是好?”端贵妃被吉祥稳稳扶持着,虽然神色还镇静,却也不免有焦虑之色。我看她一眼,叹息道:“皇上还没有要醒的样子。究竟是为什么,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楚。日子还长得很,要是现在就撑不住,以后有我们哭的时候。快回去罢,这里有太医照顾着,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德妃关心情切,道:“那么留谁在这里伏侍着好?还是位份高的妃子们轮流照顾着?”

   我思虑片刻,已经有了主意:“谁在这里也不好。咱们女人家本来就心意软弱,一急起来只会哭,一则皇上醒来若听见了难免刺心;二则我们在,太医们诊治起来反而掣肘,倒不如各自安心待在自己宫里守着消息。一旦皇上醒来,想见谁自然会传召的。”

   端贵妃眼中大有担忧之色,见我亦是忧心忡忡的样子,终究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面向众人,严正了口气道:“皇上重病昏迷,太医嘱咐了要静静安养。自今日起,谁也不许来显阳殿吵扰。无论哪一宫的妃嫔宫人来请安,都得先面见本宫,问过了太医才能进见。各宫妃嫔更要看好自己的帝姬与皇子,稚子年幼,若惊扰了皇上,这个罪责可不是由本宫来担当!”

   我见李长趋奉在身边,猛地想起一事,吩咐道:“为皇上主治的邵太医,不仅不尽心竭力,还使皇上处处劳心,使得皇上病情延误至此。李长,即刻命侍卫去把他杀了,以儆效尤。”

   李长身子一凛,哪敢延迟片刻,立即着人去办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回来回禀道:“已经处置了。”

   韵贵嫔挨打时还有嫔妃敢抽噎一两声,等听到邵太医的死讯,早一个个都鸦雀无声了。我见原本如花似玉的嫔妃们一脸惊弓之鸟的模样,缓和了语气道:“如今事是以皇上的龙体为先,谁要妨害到了皇上的圣体康健,别怪本宫不顾平日里姐妹的情分!姓邵的太医就是个例!”

   众人无奈,然而留下也无济于事,只得唯唯答应着散了。

   了结了邵太医,我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前头的急风暴雨、起承转合再多,也只能按下心来一件一件应付。甄嬛啊甄嬛,已经逼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向前,再不能回头了。

   我横一横心,坐上舆轿,冷然道:“回宫。”

   回到宫中已近三更时分了。先去侧殿看了灵犀、予涵、予润与雪魄,他们到底年幼没有心事,早睡得香甜酣熟。我一见他们的纯真面容,一直提着的一颗心才缓缓落到了实处。

   我想一想,转首吩咐小允子,“去唤卫太医来。”

   因是我的急召,卫临一阵风似的便赶来了。我也不与他寒暄,只由着槿汐为我浸手。宫中保养,素来爱用上好的新鲜花瓣淘澄净了的挤了汁子浸润双手,为的就是让双手细腻白嫩。卫临又别出心裁把我每日浸手用的玫瑰花汁子烧热,兑上细细摩研了的珍珠粉,将手搁在花汁里浸泡,等热水变温渐凉,再换热过的花汁再次浸泡,就这样换水三次,把手背、手指的关节都泡得温暖了,最是白里透红、细嫩柔软。

   我也不理会他,只是换了两次水亦不与他多话,他本还静静候着,如此良久,不觉耳后渐渐沁出汗来。

   我头也不抬,只安静道:“卫临,本宫很欣赏你弄这些伺候人的功夫,的确心思精巧。只是本宫用人从来不在意是否只有这些小巧,而是看他有没有大处着眼的功夫。”

   他愈加面红耳赤,恭声答了句“是。”

   我不觉莞尔,“卫临,会答应的人多的是,本宫实在只稀罕会做事的。有些事你若做不好,本宫大可不交给你做办。”

   他深深低头,额头的汗珠在烛光摇红下倒是晶莹可爱,“微臣一定尽心竭力。”

   我语气温和,“温实初与你,其实你更明白时至今日本宫更倚重谁。”我微微沉吟,“如今你也是太医院之首了……”

   卫临急忙跪下,“微臣知道皇贵妃器重,邵太医的事是微臣失职了。”

   我微微一笑,示意槿汐扶他起来,扬一扬脸道:“坐吧,品儿去把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冲一壶给卫太医。”

   卫临方才坐下,听得这一句,忙站起来道:“微臣不敢。”

   我笑,“冲着你素日的忠心,一杯雨前龙井也不值什么。本宫器重你,不仅是你医术高明,重要的是你比温实初懂得谋算,懂得如何管着整个太医院的嘴。”我话锋一转,微藏凛冽之意,“只是本宫深叹自己不如皇后罢了,昔年她为贵妃时能掌得住整个太医院的嘴不让泄露纯元皇后之事,本宫却由得一个姓邵的兴风作浪,可是本宫是不如皇后多了。也不知是本宫对用医之道不如皇后还是用人之道远远不如?”

   卫临稍稍平缓的气息一下又急促起来,险险打翻手中斗彩茶盏,他沉吟片刻,面色肃然,“并非娘娘不如皇后,而是当年皇上因摄政王之事不信太医院诸人,只信朱氏与纯元皇后姐妹情深,朱氏才能压制太医院攸攸之口。现在皇上有意培植自己的亲信,邵太医闻风而动,是微臣没有及时留意。微臣保证以后再不会有邵太医之事。”

   我微微颔首,“但愿你的承诺有用,否则死的不只是本宫,你也是。”

   卫临躬身道:“微臣虽然不才,却也知道尽忠职守,娘娘放心,微臣已经留意过,皇上只是命邵太医查证三殿下之事,并未察觉其他。”

   我淡然一笑,看着静伏在胭红花汁中的纤白双手似尽染鲜血一般,“若是发觉其他,你以为本宫和你还能活到此刻么?只是皇上既然已经疑心,那么……那副药应当是最后几副了吧?”

   卫临神色一凛,“一切由得娘娘,娘娘要皇上多调理几日也可,只饮一副也可。”

   我望着窗外深沉夜色,重重叠叠的宫墙将人困得似在深井中一般,我以手支颐,不觉微露疲态,轻叹一声,“夜长梦又多,本宫要先安歇了。”

   卫临微微一笑,俯首道:“微臣先告退了。”

   我见他离去,坐在妆台前任由品儿带着侍女们伏侍我卸了晚妆,只由心事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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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2节:算来一梦浮生(大结局) (2)


   见品儿为我拆了发髻梳理,不由向槿汐道:“今日有件事做得矫情,自己想想也要好笑了。”

   槿汐微笑道:“什么?”

   品儿蘸了桃花水慢慢梳理我的委地长发。铜镜中我的发丝柔顺垂着,闪烁着一点莹润的光泽。我轻轻道:“今天皇上说起我从前爱散着头发的往事,又感慨我如今打扮得华贵,满头金珠。我竟当着皇上的面把发饰一一摘了,见康嫔的时候都散着头发。”我似是唏嘘,“可笑的是,皇上说的是往事,我心里头想起来的,却是别的事。两人同是感慨往事,却各有往事。”

   槿汐默然片刻,道:“随他去吧。”

   我心中一阵酸楚,低低道:“我也晓得是白想。只是,想一想也好,就当做了个美梦罢了。”

   槿汐见我伤感,开口道:“娘娘嘱咐奴婢查汪贵人的事,奴婢现下已经查明了。”

   我倒也不诧异,槿汐在这宫里快活成了人精,要查什么底细自然是不费事的。于是只淡淡说:“这么快?”

   槿汐从从容容道:“是。”一一把来历说得清楚:“贵人汪氏,羊城知府嫡女。乾元二十九年四月入侍,初为选侍,进娘子、美人,二十八年春进贵人。向来在几位新人中也算是得皇上恩宠的。册贵人一月后,皇上渐渐将心思转在新进的大小刘娘子诸人,已有几月未曾得幸了。”

   “那么她的身孕……”

   “从前得宠时,汪贵人便日日服食可以帮助怀孕的药物,只盼能生下一位皇子来终身有靠。如今没了恩宠,皇上又病了,自然十分焦急,于是就出了这个计策,蓄意攀登高位。她家中又阔,又肯撒开手使钱,眼下几月的门禁又不似从前那般严谨,于是买了外头的男人装在运水的车子里混进来,如此有了身孕。”

   我连连冷笑:“康嫔也糊涂,一个宫里住着,竟神不知鬼不觉,真是笑话。”我又问:“万春宫的主位是谁?”

   “是韵贵嫔。”

   我想起旧事,又兼着韵贵嫔今晚在显阳殿前当众顶撞于我。于是道:“果然是个外强中干的东西。当着我的面就在显阳殿前逞强,回了宫里却什么都被蒙在鼓里。”

   槿汐道:“正是。”又道:“汪贵人的事人证物证俱在,娘娘打算如何处置?”

   “可怜了她那一心攀高爬低的心。”我道:“那就怪不得我了。本来若是和孙才人一样苦衷,我便罢了,可是蓄意争宠且到了要借种的地步,我就断断容不得了。”

   “汪贵人、康嫔、韵贵嫔……”我慢慢抚摸着下巴沉吟着,“一个一个处置倒也不方便,眼下事本就多,就更显得扎眼了。且汪贵人的事也不宜张扬。”我眼中精光一轮,微笑道:“封宫吧。”

   槿汐微微凝神,好看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封宫的法子只在先帝隆庆帝时用过一次。当时为迎舒贵妃入宫一事,承光宫祝修仪率一宫宫嫔带头跪在仪元殿前哭谏,先帝勃然大怒,下旨封宫。直到舒贵妃的清河王满五岁那年才放出来。那几年,封了的承光宫简直如冷宫一般凄凉,只是宫中诸人名位还在而已。目下皇上病重的原因自康嫔而起,韵贵嫔身为主位也难逃干系,倒也抵得过了。”

   “话说回来”,我微微含笑道:“自这两年新人不断进宫,我特意不在门户上特别留心,为的就是好生出些事端来闹一闹他的心。不想这些进宫的新人一个比一个会闹腾,我只漏了一个口子,她们却个个各显神通起来。”

   槿汐沉默片刻:“皇上多年来耽于枕席,身子本就虚了。这些年多少新贵人围在身边,还强用虎狼之药,再生出这些事来,实实是禁不住的。如今可就应验了。”

   镜中,我的神色冷寂了片刻,“他怎能算到我会这样待他。人人都只道我贤德……”

   槿汐截口下去,恭顺地接过一把热毛巾为我敷脸,“娘娘的确是贤良淑德,为皇上广开子嗣之门,才多选淑女充裕后宫。”

   讽刺的笑意慢慢延上我的眼角,似细细的一道裂纹,凛冽而锐利,“只可惜……皇上早就不能生育了。”

   我缓缓道:“我在门户上宽松本是为了方便孙才人之事,没曾想倒被汪贵人也沾上了便宜。”

   槿汐道:“汪贵人的性子本来就是有便宜就占,深恨不能拔尖的。也是咱们疏忽了。”

   我取下脸上的毛巾,随手撂进银盆里,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换上。整张脸闷在滚热的毛巾里,声音也是闷闷的像沉坠的雷声,“我这些日子的确是精神不济,看顾着前朝,几个孩子也疏忽不得;端贵妃本就身子弱,是个不管事的;德妃虽好,但是从前她只是有个协理后宫的名头,温裕皇后最精明不过,怎肯放她在大事出力,所以历练的也不多。现在整个后宫的事都撂在她手里,难免不能面面俱到。”

   槿汐接口道:“奴婢瞧娘娘素日留心着,眼瞧欣妃与贞一夫人都还可靠。”

   我叹口气道:“欣妃的资历自然是不用说的,是宫里的老人了。贞一夫人又生有二皇子,是莫大的功劳。只可惜呢,欣妃心直口快藏不住话,贞一夫人又是最怕事不过的,从来事情找上门也只有躲三分的,叫我怎么放心把事情交到他们手里。”

   槿汐微微蹙了眉头,道:“娘娘说的是,除开这几位,那些不是一同经历过来的还真不放心叫她们做事。只是辛苦娘娘了。”

   我忽然取下毛巾抛下,想一想道:“我的胧月也有十来岁了吧?”

   槿汐眸中一亮,嘴角已经蕴上了笑意:“是呀。一般普通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也该跟着母亲学着掌事了。只是若放在大家豪门里,只怕这也还是孩子的年纪呢。”

   我若有所思道:“咱们这宫里比不得不用心事的豪门千金。胧月自小机敏有决断,是该她历练的时候了。何况就在德妃宫里住着,最最近水楼台了。淑和已经下降,温宜性子柔弱,胧月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槿汐连连笑道:“是是是。想从前胧月帝姬帮娘娘对付朱宜修的情形,怎么也想不出是个七八岁孩子的主意。咱们帝姬从小心思最沉静细密,又与娘娘母女连心,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霍地站起,摒退了众人,紧紧握住槿汐的手,郑重道:“槿汐,自我入宫以来,几番沉浮,都是你不离不弃陪在我身旁。你和我相处的时日,比皇上与清都多。说句实在话,只怕你比他们都晓得我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槿汐亦稳稳握住我的手,道:“娘娘言重,娘娘待奴婢亦不只是主仆的情分。”

   我道:“如今我把我的胧月托付给你。自明日起,德妃每日料理后宫事宜,你都要陪胧月去听着,回来叫她一一告诉我。事无巨细都要她仔细听仔细学。你要陪着她,就像陪着我一样,提点她,嘱咐她。不要把胧月当帝姬,就当是你的晚辈,好好教导她。”我的喉咙里冒起热切的酸辣,“槿汐,你明白么?”

   槿汐稳稳跪了下去,“奴婢定当尽心竭力,辅助帝姬——不,奴婢不会把帝姬当一位普通的未来公主来辅佐,而是当作将来的镇国公主,或是一位国母来辅佐。”

   我眼中几乎要沁出热泪来,沉声道:“好,你明白就好,好好去罢。”

   槿汐的手很热,也很坚定。她的掌心厚实,且有凛冽深刻的掌纹,这叫我安心。“娘娘放心,咱们盼了那么多年,苦了那么多年,娘娘说不出来的苦奴婢都明白。娘娘且放心罢。”

   我心下感激不已,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种种辛酸苦楚,历历都似在眼前,彼此都十分明了。

   心头装着沉甸甸的心事,兼之显阳殿的小内监们每隔一个时辰便来报玄凌的病情。几番下来,睡下时晚,睡眠便十分轻浅了。

   正躺着,却是有人来叩门,品儿奇道:“这个时候还早,会是谁来?”

   开门进来,却是德妃身边的心腹掌事宫女含珠,行了礼十分客气道:“给皇贵妃请安。我们娘娘担心娘娘昨日辛劳,又放心不下皇上,定是没睡好,所以特意遣了奴婢来问安。”

   我起身挥手命品儿下去,只留了槿汐和品儿在旁,才笑道:“劳你们娘娘这样时刻记挂着,回去告诉她本宫精神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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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3节:算来一梦浮生(大结局) (3)

  含珠见人出去,方悄声问:“我们娘娘心里头不放心,所以也睡不安稳,特特遣了奴婢来问一句,皇上突然病重可是为了孙才人的事?”

   我一边捻着手上的碧玺串,一边道:“回去告诉你家娘娘,不是为这件事,让她放心。”我闭眼想了一会儿,道:“这件事皇上也给了准话。”

   含珠不动声色,屈膝下去道:“领旨。”

   我思索着慢慢说了出来,“孙氏夺去位份,降为庶人,发落冷宫。那个侍卫,也扣在暴室,不要用刑——皇上的意思是先这样办着,日后圣体好些再做打算。”

   含珠低眉顺眼道:“皇上仁厚。”她思量片刻,又道:“德妃娘娘还有件事要请皇贵妃示下。”

   “你说。”

   “皇上病前下了道进封万春宫康嫔和汪贵人的口谕,我家主子的意思是要请示娘娘,这道旨意做不做得数?”

   我想起槿汐睡前的禀报,便道:“循例进封都要有旨意的,只是口谕,自然做不得数。”

   含珠应了“是”,欲言又止,只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知道她是德妃的心腹,这个样子自然是有话要说,于是道:“你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我们娘娘偶然听见一句半句风言风语,说汪贵人未曾被召幸就有了身孕,康嫔贸然去报喜才激得皇上病发……”

   我锐利地扫她一眼,忽而微笑道:“德妃的耳报神真是灵通无比。只是这宫里不中听的闲话也能听到耳朵里去么,你也说了是风言风语,那就当一阵风刮过就是了。”

   含珠会意,“这件事,连端贵妃也不知,旁人更无从知晓。”

   我和悦微笑,“那就好。你听着,康嫔在御前言语无礼,顶撞皇上,实属不敬,亦属万春宫主位韵贵嫔管教无方。自即刻起,万春宫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汪贵人的身孕么……那是从来没有的事。”

   含珠何等聪明,立即屈膝道:“皇贵妃的意思奴婢明白了,奴婢的主子更加明白。一切事宜,我家娘娘自会打点清楚,不妥之处还请皇贵妃指点。”

   我笑笑,“很好,你很明白。跟德妃一样,见事清楚,可见什么样的主子就能调教出什么样的奴才。”我的微笑自然而得体,“所以当年本宫离宫,只会把胧月帝姬交到你家娘娘手中抚养。”

   含珠恭谨告退。槿汐送她离去,折回身来,轻声道:“以皇上的性子,对孙才人的发落,实在是太仁厚了。”

   我知道槿汐起疑,便也不瞒她,“皇上的原话是——五马分尸。”

   槿汐悚然一惊,问:“那娘娘您……”

   我转头,牢牢看住她的眼睛,心头迸发出一丝犀利的狠意,“皇上,快不行了。”我点一点头,道:“哪怕皇上龙体康健,我也会想方设法保这两个人的性命。宫中的苦命鸳鸯那么多,少作些孽罢了。”

   槿汐的双手按在我肩头,我知道,我的身体有些发抖。孙才人的情夫再丑陋卑贱,那也是她真心喜爱的人。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也是难为,何苦要赔上性命。况且她不嫌弃他粗陋,他也不介怀她的身份,想必是真正喜欢的。

   槿汐幽幽叹了一声:“娘娘感同身受,所以不忍心罢了。”

   我双手交握着,不免触动心肠,道:“皇上昨日大喜大悲,几度刺激心神,又兼之淋了雨,只怕是难见好。如今皇上病重,我特意把孙才人和那侍卫分别打发去了冷宫和暴室,过两日趁乱把他们送出去就是了,也算他们能得个自在。”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槿汐道:“汪贵人没有身孕……娘娘的意思德妃想必十分明白,必定会让汪贵人落胎免除后患。至于封宫之后,万春宫就和冷宫没什么区别了。”

   我笑笑:“那就好,这个节骨眼上,事端越少越好。”

   两日后午夜时分,玄凌缓缓醒来。

   我闻得消息即刻赶去,玄凌甫醒过来,面色苍黄憔悴,似一片残叶,孤零零悬在冷寂枝头,正就着小内监的手喝下一碗人参乌鸡汤。

   见我进来,他不耐烦地挥一挥手示意小内监出去,声音略显嘶哑,“你来了?”

   我如常请安,微笑道:“皇上气色倒好些了。”

   他盯我一眼,问道:“邵太医呢?”

   我不言,只捧过李长送进来的汤药,温婉道:“皇上,该喝药了。”

   他恍若未闻,抖心抖肺地咳嗽了两句,问:“邵太医呢?”

   莲纹白玉盏中的药汁乌黑沉沉,似一块上好的墨玉,只泛着氤氲的白色药气。我和静微笑,“邵太医身为太医却不能医治好皇上龙体,反而使得皇上忧心,臣妾已经替皇上处置他了。”

   他面上浮起一个苍凉而了然的笑,含着隐隐怒气,“你杀了他?”

   我恬然颔首,“皇上一向教导臣妾,无用的人不必留着。”

   “你倒是很擅长权术了。”他泛紫的嘴唇因隐忍的怒气而干涸,“就像你杀了蕴蓉一样,还能在朕面前若无其事。”

   “皇上病重难免多心,胡氏的的确确是死于哮喘,皇上亲自命人查过的。”

   他的唇角扬起冷冽的弧度,“皇贵妃一向聪慧,自然有办法让蕴蓉哮喘发作。”

   我含着宁静如秋水的淡薄笑意,“胎里做下的毛病,好比自己做的孽,臣妾是无计可施的。”

   他微微一叹,语意萧索,“你果然是知道了。”

   微酸的药气扑进我的口鼻,我只淡然笑,“皇上圣明庇佑,臣妾只须倚赖皇上,其余什么都不用知道。”我用小银匙将乌沉沉的汤药喂到他唇边,“皇上服药吧。”

   他本能地一避,漏出几分抵拒神色,我清幽一笑,“皇上怕烫,臣妾先喝一口尝尝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只是如常般神色平静,徐徐吞了两口汤药,不觉蹙眉,“好苦!”我转而愉悦地笑,“只不过良药苦口,皇上放心饮下就是了。”

   他神色微微释然,然而还是别过头,“既然苦,就先搁着吧。”

   我眉目低垂,十分温顺,道:“好。”

   远处,似乎有呜呜咽咽的女子的啼哭声传来,在幽凉的夜里听来像清明时节时断时续的雨,格外悲凉哀戚。玄凌侧耳片刻,缓缓道:“是朕的妃嫔们在哭么?她们也知道朕不久于人世了吧。”

   “皇上说话怎一点忌讳也无。”我徐徐舀着盏中汤药,声线清和,“宫中人人都道皇上快驾崩了呢,提早哭一哭,不是哭皇上,是哭自己。”

   “是么?朕一向喜欢你的坦诚。”玄凌面颊上浮出一个黯淡灰败的笑容,直直盯住我的双眼,似有无限不甘。终于,他道:“朕有件事要问你。”

   我半跪在榻前,柔声道:“臣妾必定知无不言。”

   他略略迟疑,终究问了出口:“他……究竟是不是朕的孩子?”

   我抬头,看着他因紧张而散发异彩的浑浊的目,无声无息的温柔一笑,恭谨道:“当然。天下万民都是皇上您的子民。”

   玄凌不料我这样答,一时愣住,良久才怆然长笑出声,“不错!不错!”目光如利刃锋芒直迫向我,“这天下都是朕的,不过很快就是你的了。”

   九展凤翅金步摇微微一晃,珠光金芒绚烂映照于墙,如凌凌而动的碧波星光,玄凌颓败的容颜在这绚烂里愈发模糊不清,仿佛隔得那样远,远得叫我想不起他的样子。唇际泛起凄楚微笑,“是。这天下很快就是臣妾的了,只是……”我低低道:“臣妾要这天下来做什么,臣妾要的始终都没有得到。”

   玄凌若有所思,帐幔轻垂逶迤于地,静静隔开我和他。他苦笑,“朕这一生所求或许曾经得到,然而如流沙逝于掌心,终于也都没有了。”他的胸口起伏着,似一浪一浪狂潮,“嬛嬛,你已经很久没叫过朕四郎了,你,再叫朕一次,好么?”

   我摇一摇头,低柔婉转,“皇上累了,好好歇一歇吧。臣妾先告退了。”

   他的眼光中有软弱的乞求,“嬛嬛,你再像从前那样叫我一次四郎,就像你刚进宫时那样。”

   我微微含了笑意,那笑却是最远的隔膜与距离。“皇上,臣妾三十有余,已经不是当初了。”我口中衔了一丝恨意与怅惘,“刚进宫的那个嬛嬛已经死了,皇上忘记了么?是您亲手杀了她的,臣妾是皇贵妃甄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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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4节:算来一梦浮生(大结局) (4)

他的眼光一点点冷下来,像燃尽了的余灰,冷到死,冷成灰烬,湮灭与尘土无异。他茫然而空洞地看着华丽奢靡的七宝攒金丝帐帘,无力道:“是啊!已经回不到从前了……那时候,朕与嬛嬛……与宛宛……那时侯,我们多年轻……再回不去了。”

   我的喉中溢出一丝酸楚:“皇上,您的路和臣妾的路一样,只能往前走,再不能回头了。”

   他的神色亦如被乌云遮住的月色,黯淡而凄惶:“其实朕病着的这些日子,总是想起你刚进宫的样子。嬛嬛,其实当年朕也不愿意误解你,朕也想护着你,护着宛宛。可是朕是天下的寡人,朕从一个皇子走到今日的帝王之位,朕的辛苦,你不明白。”

   我冷然道:“皇上的辛苦,臣妾都明白。可是臣妾的辛苦,都是拜皇上所赐。”

   玄凌低低道:“朕站在大周的最高处,可是朕最寂寞,最辛苦。嬛嬛,朕的辛苦最无奈,最没人懂得。”他的声音低沉而孤寂,“朕何尝不想娇妻美妾,儿女成群。可是世兰是朕的政敌,当年她有了朕的孩子,她那样高兴,可是她的孩子落地,朝政或许便再不能在朕掌控之中。朕决定除去世兰的孩子时,你知道朕的心有多痛?还有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因为世兰没了,朕那样自责。朕以为你能明白,可是你都不明白。朕以为皇后是朕的表姐,是宛宛的亲姐姐,可是她害死了朕最爱的宛宛。朕的儿子不孝不义。朕有自己的亲兄弟,却连亲兄弟都不得不防。朕生在这皇家,却不得不做这世间最孤独冷清的孤家寡人。”他喘息片刻,注目于我,“为了老六,你恨毒了朕,是不是?”

   我恬静微笑,似五月青翠枝蔓间悄悄绽出的一朵红色蔷薇,“皇上圣明。只是皇上不知滟嫔才是恨毒了您,否则,您以为她为什么要您死呢?”金镶玉护甲敲在青花碗盏上玲珑作响,“不过您放心,臣妾再恨毒了您,也会好好抚育太子。眉姐姐若知道是她与温实初的孩子登上御座,九泉之下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他听得面容被惊愕吞覆,整个人似被冻凝了一般,僵在那里。然而也不过是一瞬,他倏然暴起,似是不能相信一般,两只眼睛在瘦削的面孔上暴突而出,直欲噬人,他已是被酒色疾病噬空了的人,怎经得起这样一下暴起,尚未坐稳,整个人便如摧枯拉朽一般倒了下去,半伏在榻上连连喘着粗气道:“你这个毒妇,朕要杀了你——”

   “比起皇上残杀手足之毒,臣妾甘拜下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臣妾尚觉得还得不及皇上十中之一呢!”我冷毒地望着他,含着一缕明艳笑意,只闲闲拨弄着耳垂上虎睛石银线坠子。

   他满额青筋暴出,手臂抖索着只举不起来,他犹不甘心,狠命拍着床榻道:“来人——”

   他是久病虚透了的人,再狠命拍着,那声音不过闷闷地软弱,如他嘶哑的声音一般。

   “来人?”我轻笑出声,恍若初入宫闱时的天真与婉顺,“臣妾就在这里,皇上吩咐便是。”

   暗红苏绣织金锦被因他的激烈而翻涌似急潮,我退开数丈远,冷眼看他暴怒而惊骇,只是如常地语意温和,“皇上刚服过参汤,动怒无益于龙体安泰。”

   他见我缓缓退远,愈加怒不可遏,身子向前一扑,伸手欲捉住我。

   窗外唯有风声漱漱,如泣如诉。空阔的大殿,重重帘帷深重,他虚弱的声音并不能为被我遣开的侍卫宫人所闻。

   他挣扎着,挣扎着,渐渐,再无动弹,一切又归于深海般的平静。

   我缓缓移步,靠近他,想再看清他最后的容颜。他双目圆睁,似有无限不甘,力竭而死。

   恍惚中,还是在初入宫的仲春,杏花飞扬如轻红的雨雾,他穿花度柳而来,长身玉立,丰神朗朗,只目光炯炯的打量我,道:“我是……清河王。”

   原来,一开始,便是错的。

   只是记忆苍凉的碎片间,那一场春遇终究被后来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清洗去了最初天真而明净的粉红光华,只余黯黄的残影,提醒曾经的美好已当然无存。

   我伸手泯去眼角即将漫出的泪水,轻轻合上他的眼皮,端然起身。

   一切情仇,皆可放下了么?

   我缓缓行至殿门前,霍然打开殿门,月光清冷似霜,遍被深宫华林,和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那夜,没有任何区别。

   心中空洞得似被蚕食过一般,再无依凭,我的悲泣响彻九霄,“皇上驾崩——”

   乾元三十年七月十一,玄凌崩于显阳殿,年四十三,谥曰圣神章武孝皇帝,庙号宪宗。

   皇太子于灵前继位,登基大典便安排在太极殿举行。登基大典的当日亦是册封太后的盛典。为避兄弟名讳,润儿更名为纾润,眉庄为纾润生母,被追赠为“昭惠懿安太后”。作为纾润的的养母,我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后,入主颐宁宫。润儿是孝顺孩子,册封礼极尽隆重,甚至超过了皇帝大婚的规格,普天之下,万民同庆,大周附属及邻近诸国皆派使臣前来纳贡相贺,贺纾润君临天下,贺我母仪垂范,同时为我上徽号“明懿”,时称“明懿皇太后”。新帝年幼,本需太后垂帘听政。我以多病相辞,只以玄汾是至亲皇叔为由,命他秉辅政之责;而我,不过是偶然于宫苑重重之内轻语一二而已。

   凤座高位如能凌云,然而其中冷暖,如人饮水。

   镂月开云馆如今已是予涵在宫中的住处,从叶澜依的绿霓居移植回来的合欢开得极好,依旧枝叶葳蕤,密密宛如绿云,蔚成华盖。

   暮春时节,已有零星粉色合欢点缀绿云间,涵儿正握了笔饱蘸了浓墨,在窗下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绵绵轻薄的日光下枝影寂寥,似淡淡的烙印浮在涵儿白净的小脸上,他似是不解其中意,一边念一边轻轻反复吟哦。有清淡的风从容吹过,打开的窗轻轻扑棱,发出沉闷绵长的声音,偶尔有被风吹落的羽扇样的合欢花,轻轻拂于乌沉沉的紫檀案几上,那样轻绵的落花声声,却似击在心上。

   或许许多年前,玄清也是如此,临风窗下,书写他原本应该清隽闲逸,畅然无阻的人生。

   心蓦地一痛,终至潸然泪下。

   涵儿抬头恰巧瞧见,忙上前拉住我的手,忧色满面,“母后为什么哭了?”

   我含笑,“见风流泪而已,没什么。”

   我拈过帕子轻柔擦拭他额角的汗珠,温和嘱咐,“若是累了,便歇会儿吧。”

   他摇一摇头,道:“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儿臣还不明白,既然如胶似漆,是否真能不别离?”他抬头,天真的眼眸里满是好奇与追寻,“母后知道么?”

   我脉脉垂首,抚着他的额头,“母后也不明白。你的几位皇叔里属你六叔学识最渊博,可惜他已不在了。你应多向你六叔学,旨在博学多思才好。”我停一停,爱怜地抚摸他的面颊,“母后要你住在此处,意在如此。”

   涵儿极认真地答道:“儿臣一定不负母后期望。”

   我深深颔首,槿汐轻声道:“太后,九王妃在颐宁宫等候。”我抚一抚涵儿,“母后先回去。”

   他答了“是”。我走远,又忍不住回首,花雨点点,花事如烟中,涵儿的神情气度,越来越像他当年。酸楚的心底漫生出几许温柔,凄凉,却又安慰。

   玉娆嫁与玄汾多年,膝下唯有一女,王嗣无继,不免有些不豫。

   我欲安慰她,想一想,道:“反正予澈育在平阳王府中多年,自幼以你和王爷为父母,不如就继嗣平阳王府也好。”

   玉娆素来极疼爱予澈,不觉含笑,然而她又忧虑,“如此一来,六哥一脉岂非无嗣。”

   我温静而笑,“不妨。我已决定让涵儿入嗣清河王一脉,以承香火。”

   玉娆一惊,大是意外,“赵王是太后膝下独子,怎可入嗣皇室旁支,断断不妥。”





  


编辑  发贴时间2014/03/06 03:53pm IP: 已设置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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